默默的書寫

關於部落格
繼續保持每天寫作的毅力吧!
  • 87065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焉知非福 四十三 棋盤的祕密

 四十三 棋盤的祕密
 
下多了棋,就是棋藝低下如沐塵,多多少少也會想要研究一下棋譜。
蘇雁鳴的書房裡倒是有不少,沐塵廚藝練手閒暇之時,便去書房借兩本看看,或者乾脆就在書房擺起棋譜來。
搬入夢蝶莊後,沐塵又回到在品茗居工作的日子,只是住的地方變了而已,他也曾向蘇二少爺提出可以搬回去的意思,不過蘇二少爺大手一揮,說了:「你還在風頭之上,就是皇上的金口御言,那針對的也不是你,而是想要藉故敲打敲打曹家和賢妃罷了,你真被怎麼著,傳到皇上那兒也來不及了,而且皇上想不想管,那也是說不準的事兒。」
就這麼糊糊塗塗留下,沐塵也覺得不太好,不過一時間也沒有理由反駁得了蘇雁鳴,加上……蘇雁鳴這看來閒散的富貴少爺其實比想像中更忙碌,外人都以為他是出門去逍遙作樂,沐塵卻明白,這人手底下有多少產業,那層紈褲的外皮,不過是一種偽裝罷了。
不得不說,鬥花宴結束後的這段日子,是他這輩子過得最舒心,最愉快的時候。
可以心無旁騖的跟老爺子學習廚藝,有趁手的廚房、豐富的食材,無論是蘇府的人或品茗居的同僚都對他十分尊重,雖然偶爾會被蘇二公子突襲一個吻,不過……只要不得寸進尺,在沐塵看來,那也算不得什麼事了。
沐塵在閒暇時候研究棋譜,老爺子倒是抱持著贊成的態度,應當說,讓沐塵偶爾休息看看棋譜的決定,還是老爺子鼓勵他的。「人生之中,總要有幾樣興趣,就像你祖爺爺我,下廚之外,最喜歡的就是養菊啊。」
沐塵想想也是,倒不是他真的覺得自己在下棋上面也有天份,可下棋能讓他心情平靜,暫時忘卻想不出新點心方子的困擾,那也就很不錯了。
今兒沐塵又走進書房,蘇二少爺不在家,雪琴放他進去後,就去忙自個兒的事了,沐塵熟門熟路地搬出了棋盤和棋子,棋盤還是那座御賜玉石的,搬起來雖有些沉,不過也不是沐塵挪不動的重量,他雙手捧著,先放到几上去,放下的瞬間,卻覺得手指好像在下面擦到了什麼凹凸的觸感。
少年不以為意,放下棋盤後又將黑白棋子取了出來,對著上回還沒有看完的那一頁棋,一顆顆擺放起來。
才放不到一半,雪畫走了進來,帶來了熱茶和點心:「沐塵用點吧。」
少年有點慌亂地從椅上站了起來:「雪畫姐姐太客氣了,我、我自己來就好。」
「哎,坐著。」雖然沐塵名義上還是掛著蘇府下人的名兒,四大侍女可不會真當他是下人,雖說口頭上還是直乎名字表示一點親近,不過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人可是眼下二少爺最放在心尖上的人了。
「這楊河春綠是少爺出門前交代我的,讓你喝點,說想要配合這茶弄專門配上的點心,可不是我擅作主張。」雪畫嬌俏一笑:「不過這芝麻南糖、五香杏仁和冰糖核桃就是我隨便抓了的,不如你做的點心好吃,就當配茶的了。」
牽連上了品茗居的工作,沐塵也不好推拒了,他連忙立起接過茶水點心:「給我吧,勞煩雪畫姐姐了。」
「客氣什麼。」雪畫搖搖頭:「喝完了還要的話,喚個小丫頭幫你便可,我還得上繡房一趟,就不多陪你了。」
「姐姐事兒忙,別耽誤了。」沐塵連忙一揖,目送了雪畫離開。
 
就算這三品點心都是簡單的乾果製成,沐塵因著自身就是個點心師父的關係,還是先伸手取了顆核桃放入嘴中,和老爺子一起品評一下味道。
兩人正說到那烘焙的時辰影響的結果,沐塵正想再拿一顆核桃掰開看看斷面時,手一個沒有拿好,半顆核桃便落在几上,咕嚕嚕地滾到了棋盤下方。
沐塵用手指去撈沒有撈到,便下意識地抬高了下棋盤,將核桃取出。
手指叩在棋盤之上,那背面凹凸的感覺就更清楚了些,沐塵唔地一聲,倒也不是真想知道那是什麼,只是有些好奇,便用手指摸索那凹凸起來。
「好像是字啊……」老爺子跟著判斷:「這棋盤應當是從蘇穆那時、嗯,蘇穆是蘇二少的祖爺爺,應該是從那時就傳下來的吧?」
老爺子發現了蘇穆和蘇家和自己的關係之後,並沒有和沐塵說得太多。一來這事兒已經是好幾代前的事了,現在的蘇家和曹家,基本和陌生人也差不多,說了也不算什麼事兒。二來,他覺得自己會留在這裡,與蘇穆大有關係,在確認清楚之前,就先瞞著沐塵,免得這孩子多想什麼,妨礙了廚藝的學習。
「蘇兄……」忽地想起人不在這裡,可以不必勉強自己這麼喚,輕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蘇二少爺的祖爺爺?」
「他們蘇家,倒是一門宰相的大運。」老爺子笑笑,讓沐塵將棋盤上的棋子撥到一邊,把棋盤翻了過來:「瞧瞧寫了什麼?約莫就是皇上御賜的年份之類的吧……」
只見在那玉石棋盤的底下,刻著兩行蠅頭小字,沐塵靠近一看,隨口念了出來:「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老爺子一怔。
他不似沐塵,還多少上過族學讀過書,他的「學問」,僅僅只在於能識字罷了,下棋養菊等附庸風雅之事,倒還是認識了蘇穆之後,才開始明白的。
他不懂詩,可這詩的意思,他卻是明白的。
「祖爺爺……」在長輩面前突然念了這麼一首情詩,老爺子還露出有點震驚的反應,讓沐塵有點兒尷尬,「那個……咱們繼續排棋譜?」
「是……他留下的嗎?」老爺子喃喃道:「應該不是吧?」
念頭才這麼一轉,有一股強大的吸力突然降臨,老爺子連和沐塵說一句話的時間都來不及,一個眨眼間,他發現自己離開了蘇二公子的書房,離開了沐塵的身體,到了一個他更熟悉的地方。
 
四周都是哭聲。
這是他的第一個想法,他站在一間熟悉的廂房裡,四周的佈置都是他最喜歡的,一盆黃毛刺開得正好,是他親自栽下的菊花品種。
他看見屋裡人跪了一地,定睛一看,阿大小二兩個兒子都在,還有孫子們,他想起在鬥花宴時看到過的曹大爺、曹二爺的模樣,此時的他們不過還是不足十歲的孩童,正一臉奇怪地看著哭得悲傷的大人們。小二的媳婦懷中還抱著一個,想來應當是沐塵的父親曹三爺。
老爺子一一看了過去,那還是小嬰兒的曹三爺在母親懷裡伊伊呀呀,看見他靠近,還吃吃笑了起來。
現在看起來還人事未知的小嬰孩,未來卻是對沐塵不聞不問的親爹,就是見多識廣的老爺子,也不禁要為世事難料嘆一口大氣,然後他往自己的床上一看,不意外地看見了俯床痛哭的妻子,以及……自己。
老爺子年紀雖大,卻仍心思敏捷,他已經發現了,自己回到了剛剛死了的那一刻,這一屋子的人,也只有那強褓中的嬰孩,才看得見自己。
老爺子走到妻子的旁邊,想摸摸她已經滿頭銀絲的頭,卻碰不著實物,他無法安慰任何人,因為他已經死了,只是一縷魂魄罷了。
老爺子想了想,又走回嬰兒的身邊,逗了逗這唯一看得見自己的孫子,直把他逗得嘻嘻笑了,一屋子的哭聲頓停,抱著嬰兒的小二媳婦有些尷尬,但卻讓這悲傷的氣氛減緩了些。
然後是身後事的安排,他看見自己被入了殮,曹府掛起白帳,以大兒子育傑的名義,發出了不少訃聞帖子,出殯那天,曹府迎來不少來弔喪的親朋友人。
看到蘇府與齊府的帖子的時候,老爺子呆了一呆,他看見蘇穆和齊普緣一齊踏入了靈堂。
齊普緣已經泣不成聲,這太醫一直是個熱愛美食的性情中人,站在靈堂前大罵:「曹瑞豐你真沒意思,明明有我這個太醫好友,生了病也不讓我看看!」
老爺子想著你身為御醫,我不過是個白丁,哪那麼大面子能請得你?況且這傷勢開始時感覺也不是很嚴重,誰知道是傷了根骨了呢。
蘇穆則一臉肅穆,他身為當朝宰相,一進門便受到眾人的迎接施禮,他都一一應了,甚至還微笑點頭,若非他的眼眶有些泛紅,倒像是上門拜訪應酬,而不是弔喪似的。
然後是持香祝禱的儀式,蘇穆官職最大,自是站在最前方,手握三炷清香喃喃祝念,老爺子靠近了一些,想聽清楚他說了什麼,蘇穆卻已經停了下來,拜了三拜。
一切都顯得克制而有禮,老爺子不知怎地微微覺得有些失落。
年紀大了,來往少了,感情自然也就淡了嗎?
蘇穆將手上的香交給曹家的下人,往前勸慰了家屬一番,接著便腳步未停地旋到齊普緣面前:「普緣,我還有事,要一起走嗎?」
齊太醫眼淚還抹不完,瞪了蘇穆一眼,「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不陪著老曹走最後一程?」
蘇穆臉色未變,聲音淡淡的:「看來你是要留下了。」
「滾吧宰相大人。」
宰相大人點點頭,又拱手向家屬與其他人告了辭,在管家家丁的簇擁之下,便走出曹府,上了在外待著的官轎。
老爺子覺得不太對勁,老齊只顧著哭,居然也沒有發現蘇兄不對勁。
那個人的臉色……
老爺子跟了出去,見蘇穆的官轎已經起駕,連忙追了上去,穿過了轎簾正好見到蘇穆正在發呆的表情。
從認識他開始,這都幾十年了,老爺子還當真沒有見過這位蘇家大少爺、本朝宰相,露出過這樣呆滯的表情。
轎子開始動了起來,一晃一晃的,讓老爺子這縷魂魄有些控制不住的東撞西碰,好不容易將自己擠在轎子的角落穩定下來,這才聽見蘇穆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曹弟,曹弟……
他想回答,可是回答不了。
曹弟,咳咳,曹弟,咳咳……
那呼喚沒有聲音,老爺子只能勉強地從嘴型看出他正在呼喚自己。
咳嗽劇烈起來,老爺子有些慌張,是生病了嗎?老齊明明是個御醫,怎地沒有看出蘇兄的不對勁呢?
「宰輔大人……」轎窗外傳來管家擔憂的聲音:「怎地突然咳了起來?近日風寒危險,是否要請齊御醫幫您……」
「不用。」蘇穆的聲音帶著一點嚴厲,「繼續前進!」
說完突然身體顫抖了一下,他勉力壓下那猛然襲來的反胃之感,可那從胸臆一瞬間湧上來的濁氣,他怎麼也止不住,猛咳了一下,急湧上來的鮮甜液體噴了出來,濺得他白色的衣衫與面前的轎簾腥紅點點。
「蘇兄!」老爺子忍不住撲了上去,但觸到對方的一瞬間,他才想起自己根本碰不到對方。
「曹弟……曹弟……」
老爺子只覺得手心一燙,抬頭一看,正好見到一行眼淚,自那已經紅了的眼眶,滑落到他的手心。
 

 
老爺子消失了。
沐塵一瞬間頭皮發麻,「祖爺爺……」
沒有人回答他,沐塵衝入那黑色的空間裡,找遍每一個角落。
也許就像上次一樣,老爺子只是在某個地方睡著了。
他找了好幾次,空間裡的所有旮旯角落,他不敢放過一吋,可是沒有,老爺子就這麼突然消失了。
瘋狂地找了一陣之後,沐塵停了下來。
一種被拋下的無助感漫天而來,沐塵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沒有老爺子帶領著他,他該怎麼辦?
一起研究的新點心才剛剛決定好要用蓮子;說好了要幫自己找到店面,待契子時間到了便一起開店;說好了要和自己一起練棋下贏蘇二少爺;說了要教自己種菊養菊的辦法……
還有那麼多事得做,怎麼能說走就走呢?
少年抽泣起來。
他已經和老爺子約定了再也不哭,可是老爺子拋下了他,拋下了他啊……
 
「沐塵……?」
蘇雁鳴才剛踏入自己的書房,便見到沐塵靜靜流下眼淚,連忙快步走上:「你怎麼了?誰……欺負了你?」
少年一見到自己信任的人,胸口的痛楚就再也難以壓抑,哇地一聲大哭出聲,只能斷斷續續地聽他說著:「老爺子……祖爺爺……離開我了,離開我了……」
從認識這個少年開始,蘇雁鳴只覺得他是個看似柔弱,實則堅強的人,遇到如何的委屈,也能咬緊牙根往前走,沒以想過在現在最平穩順利的日子裡,還會有事情讓他哭得這麼傷心,忍不住上前將他環入懷裡:「怎麼了?這究竟是怎麼了……誰、離開了?」
「老爺子……老爺子……哇啊……」有人溫聲關心,讓沐塵心裡覺得更加難過,抱住了蘇二公子哭得更兇:「怎麼辦……以後我該……怎麼辦……」
蘇雁鳴緊緊抱住了他,好一會兒才聽出了「老爺子」、「祖爺爺」幾個關鍵字眼,等沐塵哭得稍微冷靜些後,才輕聲問:「有人……離開你了?」
少年紅著的眼眶又流下淚水,嗯了一聲。
「是?」
「是……教我廚藝的人……」
「原來是你的師父啊。」
「……」沐塵點了點頭,突然發現自己哭得有些過了頭,忍不住吶吶地,聲音沙啞:「在這世上、最關心我的人,走了……」
蘇雁鳴胸口一堵,手指揩揩少年的眼淚,「別哭了,沐塵,如果你願意,我願……」
他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許下諾言,他從不輕易許諾,可這一次,那一字一句都無比沈重的話語,卻讓他覺得很輕鬆的,就這麼說了出來。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