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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非福 四十二 鏡花水月

 四十二 鏡花水月
 
沐塵最終還是搬入了夢蝶莊。
除了堅持還是要每日鍛鍊他的體力和廚藝之外,蘇二少爺偶爾也會找沐塵來下盤棋。
沐塵的棋藝不好,不過反正蘇二公子也不在意。
每當這個時候,老爺子總是會興致勃勃地加入棋局,老爺子的棋藝跟沐塵那是一樣的差,可因為玩興很高,所以沐塵也總是由著老爺子樂樂,魂魄的轉換好幾次差點被蘇二公子發現他「身體」的不對勁。
搬入夢蝶莊後,兩人間的「關係」倒是十分清白,你喚一聲曹弟,我喚一聲蘇兄,琴棋書畫四大侍女雞皮疙瘩掉了好些,習慣了之後,反而暗暗有些替自家公子著急起來。
少爺居然喜歡男人這事兒讓人著急,看著兩情相悅卻關係清白,理論上她們應當要鬆一口氣的,可四大侍女卻反而看得更急了起來。
「咱家少爺這般忍耐,會不會出事啊……」
「這、少爺練過武,應當、可以吧?」
「早晨我替少爺收拾床鋪,嗯,好似……問他要不要幫忙,被拒絕了嚶嚶……」
「還是去勸勸沐塵?」
四大侍女對看一眼,深深嘆了一口氣,便各忙各的去了。
 

 
老爺子和沐塵在一起的日子雖過得充實愉快,不過他自己知道,也差不多該是要找找那一直吊在心上的「遺憾」,究竟是什麼了。
之所以覺得時辰差不多了的原因,真要講究起來,可能要從沐塵隨那蘇二少下江南開始,一路上他做了好些的夢……不,與其說是做夢,不如說他想起很多年輕時的事,年輕時,認識蘇穆、齊普緣那會子的事。
他和蘇穆一起遊的蘇州城,沐塵在那兒也發生了不少事,最終沐塵還是不免和那蘇二少有了「牽扯」,開始時,老爺子覺得挺尷尬的,想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吧,說什麼長見識之類,畢竟只是用安慰沐塵而已。
閉眼睛也還是聽得見聲音,老爺子真是搞不懂自己都已經是一縷鬼魂了,怎麼還是會有這麼明確的感受,於是他又捂住了耳朵……
也不知過了多久,不知不覺的,老爺子便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覺得環境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他疑惑地起了身,踏到地上時,才發現這廂房比他想的更寒酸破爛些,但肯定不是曹府或蘇府的下人院落,這裡是……哪裡?
木頭窗櫺上只草草塞了些擋風的稻草,透過稻草縫隙,一點天色的微光透了進來,似乎來在凌晨時候,他想了想,推開了沒有拴上的門,走了出去。
外頭是一個小小的院子,地上不似富貴人家那樣鋪上石子,反而左一個坑洞右一個坑洞,坑洞裡有的積著水,有的佈滿泥濘,看起來骯髒不堪。左邊的角落裡關著一籠雞,雞後面的茅草棚子裡,傳來呵哧呵哧豬叫的聲音,右邊的部份則有一小片菜圃,上頭正綠油油地長了一大片的小白菜。
他愣了一愣,這地方,他很久沒有回來過了。是他在京城近郊的老家。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他回到這兒來了……所以他的魂魄,脫離了沐塵了嗎?
老爺子呆了一呆,突然想起還有許多東西還沒教給小重孫兒,自己這樣無預警的離開,沐塵想必會很難捱的吧?
可……一時間,老爺子也沒有別的法子。這附上去或脫出來,半點都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正思忖著,忽聽見有個高亢的聲音從正屋傳來,尖銳的大嬸罵街聲讓老爺子愣了一愣,突然覺得十分懷念。
「狗子死哪去了!今兒的柴怎麼沒有挑來!?」隨著罵人的聲音越來越靠近,忽地就從大門走出一個年約五十的婦人,頭髮梳得光潔,臉上長了很多皺紋,一臉不好相與的模樣。
老爺子一怔,那是他的老娘,突然又想到,自己這一副比他老娘年紀更大的樣兒,出現在家裡院子,豈不要嚇死他老娘了?
可那婦人卻像是沒有看見他臉上的鬍子和皺紋似的,嘴裡繼續碎念著罵道:「滾哪去了,再不出來,今天不給飯吃!」
接著又走到他的面前,劈頭就用手指狠狠戳了他的額頭一下:「發個什麼愣!就算你說了想分家,那也是今天晚上的事!這白天的活兒,也要給我做完,不然小心讓你淨身出去!」
老爺子猶發著呆,和他老娘對視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要看看自己的手,低頭一看,黝黑光潔,哪裡是他習慣看見的老人的手?
所以……他這是附到年輕的自己身上了?
老爺子嚥了口唾沫,對於當年自己分家那會兒說過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只想著暫時將眼前的老娘應付過去:
「哎,娘,我這不是出來了?」聲音乾淨清脆,老爺子又不習慣一把:「我、我去了啊……」
「快去!把柴都拿到灶旁,接著去挑糞澆菜,澆完菜去打豬草,午時前完成,知道嗎?」
「是……」
狗子其實是老爺子小時候的小名兒,賤名好養活,他們兄弟幾個,在老娘嘴裡都是豬狗生養的孩子,果不其然也都平安長大。
也因為兄弟太多,能分得的東西就少,所以排行最小的他,在十六歲這年,決定要分家出去,往兩天路程外的京城去闖闖,碰碰運氣。
老爺子帶著一點懷念的心情,從記憶的角落挖出柴房的位置,挑了兩捆柴,又澆了菜,打了豬草。午飯一人只有兩塊玉米粑粑配鹹菜,粗糧的味道吃在嘴裡竟有些難以吞嚥之感,想來他已經脫離農家的生活很久,忘卻了貧窮的滋味。
下午的工作是下田幫忙翻土,一直忙到日落西山,這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老家,洗了個手便上桌子用晚飯,因為今兒是他的分家之日,老娘殺了一隻老母雞熬了湯,又用雞肉做了雞肉燉蘑菇,另外又煮了一盆醬燒茄子、一碗小白菜燉豆腐、一盤韭菜炒雞蛋,還煮了一大鍋白米飯,惹得種田的幾個大男人口水都要垂下來了。
大大吃了一頓後,大哥去請了里正過來作證,曹家老五狗子,也就是曹瑞豐,分了三兩銀子和一些鍋碗瓢盆,就算是分了家,出了戶。
比起當年的忐忑,老爺子心裡倒是底定的,他在自己房裡囫圇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在老娘的嘮叨與老爹的目光之中,揹了個包袱,就離開了家。
他知道自己這一走,再回來就是多年以後。
回頭看了一眼老家,老娘和老爹已經走回院子,看不見人影了。
 
他花了兩天時間走到了京城,按著記憶走到了京城大街,遠遠地看了在街角的麵攤一眼,那是他發家的開始,他知道那裡有一個心地很好的麵攤老闆,不但收留了他,將他收為學徒,最後還把閨女也嫁給了他。
如果自己這時候選擇了去別的地方,那麼未來的一切,還會一樣麼?老爺子想,再往前百步左右,便是蘇府,他如果上門去找蘇兄……想什麼呢,這時候蘇兄還認不得自己呢,他失笑起來。
這一會兒的猶疑畢竟敵不過他對熟知的未來將因此改變的恐懼,老爺子草鞋一動,還是走進了麵攤當中。
一切都很順利,時間過得既快又慢,把早就發生過的事情再經歷一次,人生就變得有些枯燥起來。
不過還是有些新發現,比方他發現年輕時的自己長得和沐塵有七八分像,少了柔弱的感覺,卻多了靈巧,他打年輕時就是個心思活絡的,這一點不僅用在廚藝的增進上頭,還用在了買賣之上。
其實還是有許多事情,已經和過去不太一樣了,他畢竟不是原來的自己,要三年之後才出現的湯頭,他提早做出,只花了原本的一半時間,就將麵攤擴大成店面──他連找店面的時間,都省下了半個月左右。
也有一些事情還是照原來的時間在進行的,比方說娶妻。年輕時的妻子原來就是這麼幹練貞靜,就算讓他再選擇一次,他也覺得能娶得上她,確實是自己一生最大的福份。
然後瑞豐樓順利開張,一開始只是小本生意,但因著他豐富新穎的菜色與成熟老練的廚藝,生意很快的就在京城當中好了起來。
 
「有人找?」他待在廚房狐疑回問,一邊說,一邊翻炒著手中的鍋子,一心二用地放入蔥薑蒜末及各式醬料,「客人?」
將一盤爆炒肚片端上桌時,老爺子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了店前──此時的瑞豐樓不過是間只放得下五張桌子的小店,大概還要兩三年時間,才會擴建到兩層樓的大小。
此時還未到用餐時候,店裡只有兩個約莫二十上下的年輕人坐在正中一桌,見他出來,其中一個忙將他喚了過來:「你是這兒的廚子麼?」
他不禁一愣,這是……已經到了這個時間了嗎?
他記得當時見到這兩位公子時,還想著不知道是否有人要找麻煩,心裡有些打鼓,可現在的他卻很清楚,這兩個年輕人,是他一生當中,交情最好的兩位至交。
「叫你呢!」那年輕人又招了招手:「別發呆啊,快過來!」
他答應一聲:「我姓曹,曹瑞豐。不知齊公子何事喚我?」
「你知道我姓齊?」那年輕人圓眼一睜:「認得我?」
老爺子心道不好,因為太熟悉了,反而忘了現在的自己根本不認識他,只能趕緊打了馬虎眼:「我、我是說不知公子何事找我,哪裡有說您姓齊?」
幸而對方似乎也不是很在意這個問題,反而面露笑意道:「我們第一次來你店裡吃飯,覺得這味兒就是京城最貴的食肆也做得不如你好吃,我生平最愛美食,自然要與你打個招呼了。」
老爺子笑了笑,「公子謬讚了,多來捧場就更好了。」
「曹老闆是個爽直人物,以後我們必當常來的。」一直沒有說話的另外一個年輕人──老爺子當然知道他是蘇穆,突然便開了口。
齊普緣咦了一聲:「蘇穆,你怎知他是這兒的老闆而不是伙計?」
「這兒叫瑞豐樓,他的名字是曹瑞豐,這當中的關係清楚得很吧?」
「咦咦、欸!?」
老爺子噗聲一笑,他記起來了,齊普緣這是打著把他請回家裡當廚子的打算呢,現在知道他是瑞豐樓的老闆,自然只能打消念頭了。
他想起自己當初著實猜了好一會兒這兩位的意圖,變成好朋友那是又過了幾個月的事,而今他早知這兩位都是值得一交知人,自然就不必再多耽誤那些時間,豪爽地道:「今日對兩位貴客實在一見如故,我進去再炒兩個菜,就當慶祝新認識了朋友吧!」
「喔,曹老闆果然豪爽,我是不會客氣的!」齊普緣哈哈大笑:「有酒沒有?提個兩壺上來,咱們邊喝邊聊!」
他笑著點頭,看了蘇穆一眼,只見這猶年輕的摯友表情不似後來那麼溫和,甚至帶了點冷淡的感覺,他想起自己當時還覺得這人想必出身不低,那藏不住的高貴氣息讓人難以靠近,不似齊普緣那般自來熟。
不過現在的他,只覺得能重新見到兩位好友,實在是人生快事!
切了盤醬牛肉,又燒了個蒜香排骨,提兩瓶白乾兒,作主關了店門:「今兒提早休息,能認識兩位公子,我想要好好聊一聊啊!」
 
和蘇穆與齊普緣的交情,比他記憶中的時候進展得更快。
有了他們兩位的捧場宣傳,瑞豐樓的生意也一日好過一日,從市井小民漸漸做到了達官貴人。
而正因為知道他兩人之後一個將官拜宰相,一個會成為太醫,到那個時候,三人想要再像現在這般相處將非常不易,老爺子便寧可多花時間與他們相處,更珍惜這段時光──就算因此少開了幾天的店,讓妻子有些微辭,他也覺得這樣值得。
於是日子又開始過得快了起來,老爺子回想自己前世那段最富貴的日子時,竟完全比不上年輕時的現在,錢不多、店不大,但有好友相伴、有目標可以前進的快活!
老爺子已經很久不曾想起所謂的「遺憾」是什麼,只偶爾會想起曾經有一個怯弱可憐的少年,會恭敬地叫他一聲祖爺爺,做起菜來,比年輕時的他還要更有天份。
不知道自己離開之後,沐塵能過得好嗎?
不……現在他處的時代,沐塵根本就還不存在,整個曹家都還不存在。
每每想到這裡,老爺子心中就有種空蕩蕩的感覺,無法被填滿。
 
可無論老爺子如何好好把握,時光流逝得如何緩慢,該科考入仕的,該進太醫院的,該發家富貴的,一個一個都和他記憶中一樣的實現。
他早早備好了酒席,名義上是慶祝好友三人各得好前程,實際上老爺子的心情卻不是太好。當年的自己沒有想太多,是真的為三人高興;現在的自己知道後面將如何發展,在高興之餘,更多的是不捨與無奈。
他們吃了很多的菜,喝了很多的酒,齊普緣喝得最多,也最快倒下,然後老爺子自己也倒下了,他打了聲酒嗝,眼睛重得厲害,想著可不能像老齊那般趴到桌上去讓菜汁濺上頭髮衣裳,可四肢根本已經不聽指揮,他覺得天旋地轉,覺得床榻遠得就像在天邊一樣,一下前撲一向後仰,身子一下子就失了衡,眼看著就要叩到地面上去,卻在下一瞬間,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曹弟?曹弟?」抱住他的人正輕聲呼喚著,他知道那是蘇穆的聲音,放心地將重量都放給了他,眼皮重得闔了起來,一股強大的睏意席捲而來。
他想著不能這樣麻煩了他,蘇穆是什麼身分,從來都只有被伺候的,哪裡可能來伺候他和齊普緣……可酒意讓他難以動彈,耳邊傳來對方越來越遠的呼喚聲,他想回應一下對方,卻不知道自己呼嚕地到底說了什麼。
這樣不行啊,他想,快些睜開眼,至少要自己爬到睡榻上面去……
老爺子窮盡力氣,也不過半睜開眼,在蘇穆看來,這曹老闆就是一副雙眼發直、意識不清的樣子,他酒喝得克制,如今也只有半醉而已,是三人當中唯一還算清醒的。
蘇穆將人扶到了椅榻上,自己則坐在一邊,笑了起來:「曹弟,你醒著看起來精明厲害,醉了的時候反而糊塗可愛得緊。」
老爺子想著什麼糊塗可愛,這樣的形容應當是說沐塵吧?自己跟這個哪裡沾得上一點邊?
「曹弟,你……有聽見我在說什麼嗎?」
「想來……是聽不見了。」
「曹弟,我……」
「………」
「冒犯了你,我心不安。」
 

 
老爺子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又是一陣糊塗。
他想著自己不是待在剛剛改建好的瑞豐樓廂房裡嗎?不是正和蘇穆、齊普緣喝酒嗎?不是……
唇上的微溫,究竟是酒的熱辣殘餘,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在沐塵撲上來緊張的說「祖爺爺你終於醒了」的時候,老爺子還沉浸在那夢中又是高興,又是無奈的惘然裡。
半輩子的歷程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這些記憶,究竟是真實?還是不過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
老爺子無法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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