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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非福 四十一 回家 (下)

 四十一 回家
 
曹伯禮和曹仲禮的聲音不算大,可在皇上、賢妃說話的時候,眾人自然一聲不吭的,這聲音自然讓眾人,包括皇上都聽得清楚得很。
「哎、是臣妾的兄長。」曹賢妃一怔:「皇上……」
「讓曹同知過來。」皇上亦露出好奇神色,對著總管公公吩咐道。
「宣,戶部同知大人,曹伯禮晉見!」
一個年約五十上下,身著官服,身材微胖的男子擠身過來:「臣,曹伯禮,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
「免禮。快起來吧,就說今兒大家鬆泛些無妨。」皇上道:「你方才說這廚子……」
曹伯禮又是一揖:「回皇上,之前距離遠了,臣沒有注意,方才聽了這小兄弟的聲音,又靠近些看,這 ……這不是一年前,臣家三弟失蹤的孩兒,沐塵嗎!」
眾人的目光隨著他一齊轉向還捧著賞賜的曹沐塵,只見少年臉上有些驚慌,又有些無奈。
曹賢妃此時則亦做出驚訝表情道:「當真!?」接著又特地走過去牽了沐塵的手:「我瞧瞧……哎呀,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弄丟了呢?」
「回娘娘,沐塵他……在家犯了點小錯,給他奶奶打了板子,約莫是少年人一時不忿,居然就離家出走了。他奶奶知了此事,連忙要找,卻怎麼也找不著人了,還以為讓那非法的人牙子擄了,傷心了好些天呢。」唱作俱佳地抹了抹乾澀的眼:「娘娘入宮得早,不認得這孩子是應當,他是三弟的庶子。」
「天可憐見的。」久居後宮,曹賢妃的眼淚自是說來便來,來得毫無困難:「我說母親的身體怎地一日不如一日,原來是給傷心的。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倔呢?你奶奶說你幾句,也是為了你好,這流落在外,總是要吃苦頭的。」
沐塵一時之間,目瞪口呆。曹賢妃他是沒有見過的,可曹大爺,他的大伯父,那是一年能見一次的,每次對他基本都是無視的,說不定在家中遇到,還認不出自己呢……老太太也是,他可不敢直呼奶奶,以前只覺得老太太對他來說高不可攀,是嚴肅是慈祥基本他是沒有機會知道的,而那一次的挨打,老太太看著他的那厭惡又冷漠的眼神,讓他只能心存恐懼。
「可總算是老天開眼。」曹賢妃含淚露出一朵慶幸的笑意:「孩子找到了,母親也能放心了。這都是託皇上的洪福!」
對於這樣的發展,在場眾人雖然意外,不過這事兒說實在的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又曹賢妃正受聖寵,巴結兩句總是不會錯的,於是紛紛拱手恭喜起來。
蘇雁鳴雖然焦急,可這樣的場面,他若是為沐塵和曹家翻臉,一只會坐實了對方的謊言──沐塵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胳膊向外彎,二會讓蘇家蒙上雇用非奴籍之人的問題,尤其曹家看是有備而來,竟能攛得曹賢妃隨皇上出席鬥花宴,三嘛,真的要揭破臉皮,那麼沐塵被趕出曹家的理由,恐怕就等公諸於世,他並不想這個少年,還要在遭受一次為人看輕的傷害。
蘇二公子胸中雖一下子閃過三四條解決的辦法,可卻沒有一條是真正適用的,只能嘆了口氣,今日還真只能任曹家將人帶回,他日再做打算了……而且,他其實不能確定,沐塵心中對曹家,究竟是什麼看法。
於是他趁著一時間眾人湊上去向曹家道賀的當頭,閃身至少年身邊,輕聲道:「沐塵。」
少年像是溺水的人突見枯木一般,手指攢住蘇雁鳴的袖口:「二少爺……我、我該怎麼辦?」
「能回家了……不好嗎?」蘇二公子道:「你已經和過去的你不同了。這一次回家,曹家人會重視你,也不必再住在那荒涼的院落,更不會吃不飽。你……畢竟不是真正的小廝,你是曹家的少爺。」
是啊……沐塵想,他說得沒錯,自己和老爺子原就不曾打算要永遠待在蘇家,不想永遠當人奴僕,可、一想到要回到那個寒冷又孤獨的曹家,他就從心底感到冰冷起來。
祖爺爺……我該……回去嗎?
回去之後,真的能過得更好?還是又要遭受冷待,又要為嫡母憎惡?
而且,就算他們待自己好,他永遠都會記得在那之前,其實根本沒有人將他這個人記在心上,過去吃的苦有多多,就顯現得這看來溫馨的一切,是多麼的虛假。
老爺子嘆了一口氣:「沐塵,問問你自己的心吧,別管我這老人的想法。兒孫自有兒孫的福,當初你祖爺爺我,也是孤身離鄉,白手起家。你如果不想回去,也無須勉強。」他想起剛剛附身的那時,這孩子連一碗熱飯都吃不著,這家大了,規矩多了,利益多了,親情卻變得淡薄如紙……
少年抿了抿唇:「可今兒這樣,容得我不回去嗎?」
老爺子沉默了,曹賢妃那代表的是天家的立場,不要說蘇二公子,就是蘇相恐怕也不便出言反對……為了沐塵這樣一個小廚子去得罪賢妃,那可是一點都不值的。
見沐塵靜默著沒有回答,眼神卻透出一股絕望,蘇雁鳴心中一痛,反手便握住他冰冷的手掌,聲音溫柔至極:「真不想回,我便幫你,你別放棄。」
沐塵聽了他的話,差點兒掉下了淚,可他已經決定不再哭泣,也只能咬著牙將淚水逼了回去:「我以為二少爺……希望我回去。」
蘇雁鳴輕笑:「我那麼說,只是想減少一點你的煩惱,卻不想反而讓你更難過了……如果你不想回,放心,我總有辦法的。」
「若讓二少爺因此惹了麻煩,我於心不安。」少年輕輕的縮回了自己的手,在這樣公開的場合裡,這麼握著實在不妥:「我不怕……我,已經和過去的我,不同了……」
他明明就很害怕,蘇雁鳴想,自己難道不能、不能……
 
在眾人的賀喜聲中,曹伯禮心下一鬆,微微得意起來。
今天雖是蘇家奪了冠,可風頭卻還是在他曹家啊!
也不用怕蘇相會因此而記恨曹家,畢竟宰相肚裡能撐船嘛,一個小廚子的去留,用得著上心麼!
接著總館公公刻意地清清喉嚨,這是皇上要說話的暗示,眾人皆靜了下來,視線看向了一國之君。
皇上的表情淡淡的,龍口一開道:「蘇相,這是要把你的廚子要回去呢。」
蘇敬淵呵呵一笑道:「回皇上,這可真巧。」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曹賢妃心中一頓,她知皇上雖看著是個與臣同樂的親民君主,可實際上卻是個極有主見的,自己方才的作為可是哪兒有了差錯?
找回自家的孩子……不要說是蘇相,就算是皇上,也沒有道理攔的,就算自己多說了兩句,那也是情有可原不是?
於是她拿帕子按了按早已乾涸的眼角,嬌聲道:「多謝蘇相替曹家收留沐塵。」
「哎,那孩子是鳴兒留的,娘娘可別謝錯了人。」蘇相一笑,「鳴兒,過來吧。」
 
「跟著我。」蘇雁鳴輕聲道,帶著沐塵一齊走上前去:「參見皇上。」
「平身。」皇上語氣平和,「這是怎麼回事?一個世家之子,如何淪為奴籍,流落到蘇家去?」
曹大爺一聽,便覺不對,自己方才分明交代了始末,皇上又為何要問蘇雁鳴?心下一急,踏前半步,正想出聲,卻感覺有人從後拉自己的袖子,回頭一看,拉的人是曹二爺曹仲禮。
「二弟?」
「娘娘表情不對,大哥切勿衝動。」
曹大爺一怔,看了成為賢妃的小妹一眼,發現她亦看著自己,輕輕搖了兩下頭。
「這是……?」
「咱原想皇上會順著娘娘的話兒,配合咱們來個闔家團圓的戲碼,可看來,事兒沒那麼簡單。」
 
另一邊蘇雁鳴則開始侃侃道出當初遇見沐塵的始末──當然他不會傻到交代自己認錯男子為女兒身的事兒──說在曹府大門前救了他,誤認其為曹府的下人,後雖知其曹門庶子的身分,不過……「草民瞧沐塵在他家過得不好,這才做了主張,讓他留在蘇家。」
「過得不好」四個字包含太多讓人遐想的東西,曹賢妃纖眉一攏,不去反駁蘇雁鳴,反而對著沐塵責備起來:「你這孩子,為了一點不順心,連家裡的長輩都要誣陷,未免太傷人心了。你奶奶為了你,身子都不好了,更不用說你爹娘會有多擔心了,怎麼這麼不懂事兒。」
沐塵微微顫抖起來,一方面是因為緊張,一方面卻是因為憤怒。
他很憤怒。
這怒氣過去一直隱藏在他溫順、隨波逐流、自怨自艾的性格底下,他一直忍耐,忍耐,忍耐。
因為老爺子的關係,每當想起曹家,他總會想著老爺子也姓曹,自己也姓曹,他如果去怨恨曹家,那是不對的,是對不起老爺子的!
可是這一瞬間,他無法遏抑自己內心的怒火。
 
感覺到他有些不對,蘇雁鳴顧不得還在皇上面前答話,伸手去捏沐塵的手:「沐塵?」
「孩子,這事兒你自己作主,就是你不想回去,祖爺爺也支持你。」老爺子在少年耳邊呵呵笑道:「雖然都是我的子孫,我倒更偏心你些。」
少年咬咬下唇,慢慢地抬頭,卻不是回答曹賢妃或蘇雁鳴,而是對著皇上的方向一跪一拜:「皇上,草民有些話……想說。」
「大膽!」曹賢妃覺得不太對勁,連忙攔下:「皇上,我這侄兒莽撞,還是讓他先下吧。」
皇上看了曹賢妃一眼:「愛妃不想聽,朕倒想聽聽呢。這孩子能做出這麼美味的點心,卻被曹家趕出家門,這中間……倒挺耐人尋味的。」
曹賢妃一愣,心道不妙,可皇上既開金口,她也奈何不得。
「曹沐塵,你有話便說吧。」皇帝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蘇雁鳴,目光微動。
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顫顫:「草民……不想回曹家。」
此話一出,定王府後花園的中心一片譁然,曹大爺更趁勢大聲道:「沐塵!你太不孝了!」
不過聲響很快就靜了下來,大家都想知道,曹沐塵接下來還要說些什麼。
「我……草民一年不過就是在除夕見老太太一次,親爹一次,大伯一次,二伯一次,賢妃姑姑,今兒還是第一次見。」少年語氣淡然道:「草民就是想要孝順,也沒有機會見到各位長輩。一年之中,多數時候吃不飽飯,衣裳也有幾年不曾做過新的,還是我的小丫頭小蓼,和相熟的嬤嬤要些剩布,將衣裳裁得大些,這才不致於出醜。」
他頓了一頓,自嘲一笑:「曹家於草民,確實還是有生養之恩,照理……曹家若是需要我,沐塵確實還是得回去將這吃飽穿暖的恩惠償還完才行。可、草民當日身受重傷,為蘇二少爺所救,為了報恩,蒙二少爺仁心,原本十年為奴之契子,不過留了我三年,若草民連這三年約定,都無法完成,那麼不僅是個不孝之人,更是個忘恩負義之人!因此,草民不願回曹家,只想好好償完蘇二少爺之恩,再做打算。」說完便一伏在地,「望皇上作主成全。」
這話說得極有條理,不卑不亢,可話中之意,又針針見血,字字誅心,一字一句都說明了曹家待他如何,更指涉方才曹賢妃、曹伯禮之言,都是謊言。
曹賢妃聽得眉頭大皺,「你這孩子,怎地還是滿口胡言!」
「回娘娘,是不是謊言,查過便知」蘇雁鳴一揖:「這事兒也非那麼難查,畢竟……這發生過的人、事、物,都還在原地兒不是?」
這話外人聽來倒沒有什麼,可聽在跟著伯父們一起參加鬥花宴的曹沐風、曹沐雨兩兄弟的耳裡,卻不禁要想起他們的母親,葉氏。
兩人原站在更靠邊兒的地方,此時亦顧不得禮,趕緊往前靠近,熟知內情的曹沐雨急道:「回娘娘,這事兒事咱們尋回沐塵一時太高興,急了些。沐塵說的對,報恩事大,要孝順,還有我們兩個哥哥在呢,老太太那兒,只要知道沐塵平安無事,想來就能安心了。」
曹賢妃對娘家之事,多是從大哥二哥的口中聽聞,此時見家中子侄湊上幫著沐塵說話,心中已覺不妥,看了曹大爺一眼,見他表情雖強自鎮定,可不免讓人有些心虛之感,只能輕嘆口氣:「沐雨說的也是,皇上,這事兒……」
一臉像是在看戲的皇帝笑了:「想來愛妃與曹家,倒是不希望將事兒查個清楚?」
曹賢妃一愣,吶吶道:「這……」
「可當著朕的面玩了這一齣……」皇帝收起笑意,哼了一聲:「朕對曹家的家務事沒有興趣,可若是區區一個曹家,都能打了利用朕的主意,朕這皇帝,也做得太窩囊了不是。」
曹賢妃心頭一跳,連忙跪下:「臣妾不敢,望皇上明查!」
曹家人見曹賢妃都跪下了,連忙也都跟著跪了下來,口呼不敢。
「愛妃起來吧,這天寒地凍的,跪著受涼了就不好了。」皇帝才說完,一邊的侍女已經上前扶起曹妃。
「曹沐塵回不回曹家這事兒,便讓他自己決定吧。」最終,皇上下了定論:「對了雁鳴,回頭那點心可要讓沐塵多做些,送到宮中給太后嚐嚐,知道嗎。」
「草民知道。」
「草民叩謝皇上。」
沐塵和蘇雁鳴雙雙跪下,在叩頭的一瞬間心有靈犀地互看了一眼,微笑起來。
 

 
於是鬥花宴結束了,蘇家的孟大廚被封為御廚進了宮,海四平由二廚升成大廚,而沐塵……皇上親口說了,若是著他進宮做點心御廚,反而會讓整個京城的人吃不到他的點心,未免可惜,便讓他留在蘇家,固定做些送入宮中即可。
沐塵回到蘇家後,一路上受到不少人的恭賀,他是皇上御口稱讚的點心廚子,身價已經不同一般,自是少不了要受人示好巴結。
回到自己的廂房,沐塵只覺得就是做了通宵的鍛鍊,也沒有這麼累。
可身體雖累,精神卻益發地好。
「我這樣,應當算是成功了吧……祖爺爺。」
老爺子笑道:「還差一點呢。」
「祖爺爺?」
「至少要像你祖爺爺我,開創一番事業!我創了瑞豐樓,你也可以弄個沐塵居之類的。」
「……嗯,今兒一口氣,就把當初我和祖爺爺想的四十兩銀子,都賺足了呢。」少年笑道:「擁有一間自己的店啊……」
以前覺得離自己很遠的事,現在卻覺得觸手可得。
 
「沐塵?」
少年抬起頭,蘇雁鳴已不知倚在他門邊多久:「二少爺……」
「換個稱呼吧,曹少爺。」蘇雁鳴一笑,走了進來,坐到他的身邊:「就……喚我雁鳴好了!」
「這、這不太好吧……」沐塵一呆,連忙搖頭:「我、我還是你雇用的廚子,哪有對著自己的主子叫名字的……」
「真不叫?」蘇雁鳴露出明顯失望的表情:「可現在人人都知道,我雇了曹家的少爺當廚子,這一看見你叫我少爺,不就要說我吃你豆腐,佔你便宜嗎?」
「這……怎麼會。」少年為難起來:「而且、我……我叫不出口……」
「真叫不出口?」蘇二少爺失望無比。
「真叫不出口。」少年用力點頭。
「可是我聽你叫我少爺,我現在會渾身不舒服。」
「咦……那、我叫你蘇老闆,蘇老闆總是沒有問題的。」
「我聽到蘇老闆,也覺得不舒服……好像被叫老很多似的!」
我以前這般叫你,也沒看你不舒服啊……少年腹誹了一下,「那……那……」
「還是喚我雁鳴吧!」
「……」少年默了半晌,忽地福至心靈:「蘇二少爺長我幾歲,不若……我喚一聲蘇兄可好?」
雖想哄得沐塵叫他的名字,再藉口都已經是曹少爺了而且鬥花宴也結束了,就搬到夢蝶莊去吧,可一聽得這「蘇兄」二字,不知怎地,從心裡就覺得高興得很,想聽得他多喚兩聲。
「蘇兄?蘇兄可好?」見蘇雁鳴沒有回答,沐塵不禁又喚了喚。
「很好,我覺得很好。」蘇雁鳴點了點頭,低頭看著不再帶著愁緒的少年,一股歡喜從心中冒起,想起不久前,他還以為自己必須將他回給曹家,還得想方設法將他找回來……如今他又回來了,真好,真好。
少年看著他溫柔至極的眼睛,不禁紅了紅臉,「蘇兄,今兒多謝你替我說話了。」
蘇雁鳴到底還是忍不住了,低下頭去,在少年唇上親了一口,又往他紅通通的臉頰上也親了一親,最後將他擁入自己的懷裡:「如果你願意,這裡就是你的家。」
「啊、不對,我說的是夢蝶莊,夢蝶莊就是你的家。」
「家就是要用來回的,回家吧,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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