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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非福 十三 識破

 十三 識破
 
對於蘇雁鳴來說,有心的話,這世上到還真沒有太多事情,是查不到的。
沐塵的真正背景,只要稍作打聽,就算他是一個甚少被提及的庶子,也還是能從一些蛛絲馬跡順藤摸瓜地將真相挖掘出來。
可越是打聽,蘇二公子心中的不確定感卻是越重。
無論從哪個方面看,就算他出身食肆世家的曹家,似乎也和廚子這個工作毫無接觸,他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學會做點心?他說是家中長輩,可若有這般疼愛他的長輩,又豈會讓他這麼容易就被趕出家門?要知道,他的廚藝,對以瑞豐樓為主要收入來源的曹家來說,應當是極重要的。
之前含糊交代被趕出曹家的原因,說是「招惹了姑爺」,難道是因為這樣的理由?
聽起來合理,可問題是,無論硯子如何打聽,都找不到那個所謂的長輩是誰。
蘇二公子食指指節敲敲桌緣,思忖了一下,像是在跟硯子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看來,不親自問問不行呢。」
即說即做,蘇二少爺比他外在所給人的懶散印象,要更加具有行動力。
 
夜晚一向是老爺子調教沐塵的時間,除了一般鍛鍊體魄之外,從掌握爐火、辨認食材、基礎調味到各種鍋爐炒具使用方式,不僅要沐塵記下,更要確實練習。
他看著自己漸漸生了薄繭的手,感覺有了些許底氣。三年後離開這裡的自己,一定不會是過去那個百無一用,懦弱無能的自己了。
藉著點心師父的職位,他能在品茗居的廚房當中理所當然地使用工具和食材,今天老爺子讓他學做一道簡單的糖絲脆香酥,先用冷水和麵,再桿成半吋厚的麵皮,然後以半吋寬一吋半長的大小切成一塊一塊後,拾起麵皮的兩端打成一個活結,然後灑上麵粉,放置一邊等候鬆弛。
接著他起了油鍋,將這些繩結形狀的麵皮一一放入油炸至金黃香脆,再撈起瀝乾。最後他混和了鹽、紅糖、蜂蜜和一點水,熬成糖漿至能牽絲的程度,將炸好的脆餅放入拌勻,再將炒過的黑芝麻和香菜灑上,便大功告成。
糖絲脆香酥完成的時候,硯子剛好尋到了廚房來,一進門就聞到這噴香甜蜜的氣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好香!」
「啊、硯子大哥……」沐塵嚇了一跳,連忙倒水滅了爐火,將做好的點心擺盤之後端上了桌:「剛好做完一道,要嘗嘗看嗎?」
硯子不客氣地用手抓了一條,雖然燙手燙嘴,可忍不住就吃了三四片,這才停下笑道:「你的廚藝到底是哪學來的,好得很啊。」
少年愣了一愣,想著之前老爺子不是有約略說過了嗎,怎地……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硯子像是並不在意他的答案,逕自笑道:「二少爺有事找你,你撿一碟這點心起來,隨我到少爺的廂房去吧。」
沐塵感到有些為難,卻又不敢不從,連忙脫下圍裙,將點心準備好,跟著硯子的腳步去了。
他之所以覺得為難……是因為這一陣子白天面對外人的,多是老爺子代勞。自己在晚上練習廚藝,老爺子則在白天幫助他留在品茗居,晚上其實是老爺子的休息時間。
就算是魂魄狀態,也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清醒著,不需要一點休息。
至於沐塵自己的休息時間,當然就是在白天了。
老爺子在交代他今天晚上的功課之後,就進入休眠,雖說老爺子與蘇二少之間的約定沐塵也非常清楚,可他畢竟不是祖爺爺,面對那個風流俊俏的蘇二公子,可以鎮定到連心跳都不曾加速。
他與老爺子一起共用身體的事,如果被發現,恐怕會被當成妖怪看待吧?少年想道,無論如何,都不能洩漏出去。他在腦中模擬著如果是老爺子,在這夜晚之中突然被蘇二少爺找去廂房,會有什麼反應?會生氣嗎?還是平和以待呢?
可惜從廚房到廂房的距離再長也有個限度,不一會兒,他人已經跟著硯子,來到了少爺門前。
「進來。」房裡傳來蘇二少爺猶如琴音一般華麗的聲音。
 
沐塵端著一碟糖絲脆香酥走進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在肩上虛掩著海棠如意織紋錦外袍的青年,正半靠在榻上看書,長髮沒有紮起,隨意地披散在身上,眉眼清俊至極,好看得猶如畫中才會出現的仙人一般。
「沐塵見過二少爺。」少年走到對方榻前,輕聲問好。
蘇雁鳴嗯了一聲,一陣甜香的氣息竄入他的鼻中,口中不禁泛起津液,這才將目光從書上移到沐塵身上:「你倒是個勤勞的,這麼晚還在廚房?」
少年輕輕嗯了一聲,又想著如果是老爺子,恐怕不會是這麼膽小怕事的樣子,頓了頓,鼓起勇氣抬眼和蘇二公子對視道:「熟、熟能生巧,就算已經出師,也、也要常常練習。」
可惜那微顫的音色,還是洩漏了他的不安。
蘇雁鳴自是完全看在眼底,眼神一沉,倒也不急著揭破他,只笑道:「快給我吃一塊,聞著就饞起來了。」
少年趕緊點頭,正要將碟子遞給硯子時,卻又聽蘇二公子道:「硯子,我的茶都冷了,出去幫我弄熱了來。嗯,也幫沐塵上一杯茶,畢竟……」語氣未完地瞥了少年一眼,卻沒有繼續說下去,沐塵心中一悚,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卻本能地害怕起來。
硯子隨即取了冷掉的茶壺出了廂房,將他單獨留在廂房內,面對著品茗居的蘇老闆。
硯子走了,自然就只剩自己可以服侍對方,沐塵對此倒沒有想太多,拿起筷子便夾了一塊糖絲脆香酥,本想讓蘇二公子直接接過筷子,卻不想他竟就著他的手,一口咬下:「嗯,脆甜可口,看著樸實,倒是耐吃的。」
「是……是啊。」如果是老爺子,這種時候應當要怎麼回應啊?沐塵越想越心慌,可為了吃點心這種小事,也不應當去吵醒老爺子……但萬一被識破了他不是老爺子,或者自己無意中得罪了對方,那又該怎麼辦才好……
蘇雁鳴細嚼慢嚥,表情很是愉快的樣子,目光卻緊緊盯著對方的表情不放。
第一次看見他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楚楚動人,惹人憐愛,就像是一只易碎的瓷瓶,稍微使點勁,就會讓它粉身碎骨。可又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那種陰柔的感覺,已經淡了一些,眉目間多了點英氣,已經不致於會讓他一見就誤會成女子了。
可和白日時那能平視眼前之人,暢所欲言的曹沐塵,畢竟還是相差太多。
所以到底哪一面,才是這個少年的真面目?
蘇二少爺讓沐塵多餵了自己兩口,這才噗哧笑道:「讓你做了雪琴她們的工作,你可別相怪。我這人懶慣了的。」
沐塵緊張地搖搖頭:「不、不會,我既是蘇老闆所雇,領著您的月例銀兩,伺候您也是應當的。」
蘇雁鳴從榻上直起身體,看著對方的眼睛:「你明明是瑞豐樓曹家的少爺,為何不敢承認呢?」
沐塵手一抖,差點將手上的碟筷摔到地上:「您、您說什麼……」
「曹沐塵,曹家三老爺最小的庶子,母親梅氏是丫鬟抬的姨娘。」
「我……我……」
「上過兩年族學,住在曹府的青蕪院中,身邊只有一個叫做小蓼的婢女……我說的都對嗎?」
少年無意識快速眨動的眼睫就像隻受驚的蝴蝶,眼神只慌亂了一會兒便強自按下,明明是強做鎮定,蘇雁鳴卻覺得他緊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斷弦。
 
他是否該否認?蘇二少爺若是再繼續說下去,豈不就要提到那件讓他被趕出家門的事了……
像老爺子那樣心胸寬廣到、對做下那等髒事的自己都能接受的人實在太少了,知道那件事後,就算蘇雁鳴單方面毀約地將他立時趕出品茗居,他也不會感到意外,也不會有人置喙一句,以前他還不明白這些,現在才明瞭,羅弘毀了他的,不僅僅只有身體和感情,連同他能堂堂正正活在太陽底下的權利,也一同都剝奪了。
他必須永遠背負著勾引姐夫的臭名,和男人行了醜事的污名,苟且偷生。
所以……還是否認吧。就算對方已經懷疑自己……就算這樣的否認,他心底知道其實於事無補。
他想出聲辯解,可好幾次張開了嘴,喉嚨卻乾得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冷汗直流,心跳加速,一口氣就快要喘不過來。
「鎮定些。」看出他的不妥,蘇雁鳴皺起了眉:「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這事不必太多猜測,也能知道這少年最不想被別人知道的,是什麼事。
根據硯子查回來的訊息,曹家庶子曹沐塵,之所以被打成重傷,趕出家門,是因為和二房的姑爺,羅家的少爺羅弘糾纏不清,有了私情之故。
羅家是以乾果鮮蔬生意起家的商家,和曹家瑞豐樓有生意往來,以聯姻來說可說理所當然無可挑剔,在京城也算一方富商──可在蘇二公子的眼中,卻不過是個商戶罷了。反而曹家有兩個老爺在朝為官,真要說起來,還是羅家高攀了。
羅弘此人……蘇雁鳴倒是見過幾次,也聽說過這人的流言……
想到這裡,又看向沐塵已然低下頭去的身影,忽地覺得有些心情複雜。
是因為有了那般遭遇,所以才在性情上起了變化嗎?
明明出身世家,卻願意放下身段,去做市井小民、甚至是奴僕做的工作,這是因為他已經走投無路,還是原就習慣過這樣的生活?
高門大戶的少爺他是見得多了,無論嫡子庶子,大多都是自視甚高,卻其實平庸至極的,若非有家世和財富相挺,根本不值一提。反倒是這位曹家少爺,不僅將那廚子的工作做得有聲有色,令人讚賞。而且多次都讓他感覺到,此人見識不凡。
像曹沐塵這樣的「少爺」,他還是第一次遇上。
 
「既然你是曹家少爺,為何會願意待在我這兒當個點心廚子?這可是有失身分的事。」蘇二公子於是開始發問。
「我……」沐塵苦笑一聲:「既然二少爺都查清楚了,又何必挖苦我?」
「我豈是要挖苦你。」青年搖搖頭,一邊說著,一邊觀察少年的反應:「我只是怕哪天會因為你,得罪了曹家。」
少年笑了,是他進來之後第一次發笑,像是聽了什麼讓他無法控制笑意的笑話那般:「放心吧,不會的。就是我親爹,也早已忘記有我這個人存在了吧。」
蘇雁鳴一怔,忽覺這少年雖然在笑,實際上卻是在哭。
他覺得心底湧起一種怪異的感覺,有點尷尬,又有些抱歉,這對向來我行我素,習於被包圍追求的蘇二少爺來說,是種難得的感情。
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放到了沐塵的頭上,輕拍安撫起來:「乖,別難過了,還是跟著我好了,包你不但吃好住好,還會以那點心揚名京城,讓那些輕忽你的人都不敢再小看你。」
少年在他手底下僵了一僵:「謝、謝謝二少爺……」
「嗯……」手底下髮絲的觸感意外的好,那白皙的頸項,比那紅袖樓的美人兒更纖細動人……唔……
蘇二少爺若無其事地自己移開了手,「那麼,你能告訴我,你的廚藝是怎麼學來的嗎?」
少年一瞬間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卻又要強自鎮定:「就、就是一個長輩……」
「哪位長輩?」他感覺得到對方的不安,以及不想說出實言的想法:「是……瑞豐樓的廚子?」
「啊、是,不、不對,我、我也不知道那位長輩是誰……」
總覺得越是逼他,越覺得自己變成壞人似的,蘇二公子嘆了一口氣,心想管他的,總之已經弄清楚他是誰了,只要他的廚藝能長久為己所用,管他是跟誰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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