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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非福 一 老爺子和重孫子

  老爺子和重孫子
 
曹家的發跡,始於百多年前的一個老爺子曹瑞豐。
當時的曹家不過是一個位於京城近郊農村裡的貧戶,曹瑞豐在十六歲那年分家出去,只拿到了三兩銀子和一些不值錢的鍋碗瓢盆,不過他沒有太多怨言,畢竟曹家生了五個兒子,家裡窮得緊了,若不是養了兩頭豬賣了一百兩的好價錢,他恐怕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到。
曹家賺得的一百兩銀子,有五十兩是要拿去還給賒欠的店家債主的,剩下的五十兩,拿十兩銀子買了三頭小豬崽,十兩用以過個好年,剩下的三十兩,堪堪可以讓一家十五口明年過日子用。
曹瑞豐是家裡排行最小的,一直到三歲才會走路,五歲才會說話,會說話之後也不太愛說話,在懂事之前,他的父母一直以為小兒子是個天生的傻子。不過懂事之後話也會說,田也會種,豬也會養,他的父母總算放下心來,卻不知,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孩子,其實是個聰慧靈巧的。
曹瑞豐早早就明白了留在這個家裡,他的一輩子,就在這吃不飽又餓不死的情況當中過了,他排行最小,想要娶妻生子,基本上除了身有殘病,或名聲不好的姑娘外,恐怕不會有人想嫁,所以如果想要過上更好的人生,他必須脫離這個家庭,出去闖出一番事業才行。
於是他將這樣的想法禀明父母兄長,農家出身的家人無法理解他的野心,但分家出去雖然減了一個勞動人手,但曹家原本就只有三畝薄田,四個兄長並老父親勞力基本也足夠了,如果小弟能夠分出去,自己負責自己的衣食嫁娶,多少能讓老家減點壓力。
最後在他母親的淚眼當中,曹瑞豐帶著他分得的銀子和家當出了門。他的第一選擇,自然是離家約莫一天路程遠的京城。
入了京城後,曹瑞豐並沒有被繁華的花花世界迷昏了眼,他尋了一個麵攤打雜的工作,一年後,因為他的勤勞苦幹和廚藝天份,麵攤老闆將他收為學徒,甚至把閨女也嫁給了他。
十年之後,原本只是在京城大街上的小麵攤,在曹瑞豐的經營下變成了一個小餐館,又過了十年,變成京城主要幹道上的大餐館,再十年,成為京城當中無人不知,誰人不曉的豪華食肆「瑞豐樓」,是皇親貴族、富商巨賈宴客餐敘的最佳選擇。
曹瑞豐是在七十歲那年過世的,過世的時候,他的財富多到再過十輩子也花不完,雖然兩個兒子的經商與廚藝天份都是平平,不過都是實誠的性子,要把他拚下的食肆帝國綿延下去並不困難。
他有兩個孫子走了科舉的路子,一個考上舉人做了縣令,一個考上進士,做到正五品中書省右司的位置。他曹家於是不再只是讓人看不起的商家。
在曹瑞豐死後十年左右,他的一個小孫女兒被選入宮中封為賢妃,既曹瑞豐發家之後,曹家的家勢,又走向了另一波高峰。
 

 
「你再不知羞恥,便休怪我不念最後一分情份。」
聽了對方無情的話語,曹沐塵淚流滿面。
 
曹沐塵是京城大戶曹家的一個庶子,他的父親曹叔禮在家中行三,用錢捐了個小官兒,在衙門當中當差。比起負責掌管曹家眾商流的大老爺和在朝廷任了正三品戶部右侍郎的二老爺,只能算是馬馬虎虎,但就是用錢買,也好歹是個官,加上曹家這龐大家世,走到哪都有吹捧的攀炎附勢之徒緊緊跟著。
曹沐塵是曹叔禮的第三個兒子,出身卻很低微,兩個兄長都是正室所出,他的母親梅氏卻只是一個二等丫鬟,生得十分美貌。在庭院掃灑之時讓父親看對了眼,被拖到庭院暗處,沒有選擇地變成主人慾念下的犧牲品。
曹叔禮對這丫鬟的興致維持得出乎意外的久,兩個月之後,丫鬟懷了身孕。
曹家後院當中女人為守護自己領地而使出的各種欺壓要命手段暫且不提,也是這丫鬟運氣好,竟讓她順利生產,更讓人紅眼的是,居然還生了個兒子!
於是丫鬟被抬了姨娘的位置,人稱梅姨娘,在其誤跌入後院池子溺斃之前,一直是曹叔禮最寵愛的小妾。
梅姨娘的死除了一開始曹叔禮還流了些眼淚之外,無人感到傷心意外,一個月後曹叔禮便找上更年輕漂亮的丫鬟,那個尚在強褓中的嬰孩被嫡母葉氏視為眼中釘,恨不得直接丟入井中隨那賤人去了才好。
磕磕絆絆中,曹沐塵到底還是長大了,襲了母親的容貌和體態,男生女相,又因為長期被忽視的關係,明明已經十六歲,身架子卻好像只有十二三歲而已。他的父親幾乎已經忘了還有他這個兒子存在,也因此,整座大宅子裡的人也似乎都遺忘了他,若不是還有一個小丫鬟每日替他送餐跑腿,他根本活不到這個時日。
曹沐塵命運的轉變,起自於和那個人的相遇。
 
和身分低微的自己不同,那個人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說他叫羅弘,字子魚,他說他出身世家,家裡富可敵國,他說來曹家明兒是和其父來訪大老爺曹伯禮,實際上,卻是為了兩家聯姻之事而來。
曹沐塵從未遇過如此文質彬彬、溫暖可親的人。家中父兄對他,從來都是視若無物,棄如敝屣的,就算是曹家的下人,除了自己那小丫鬟外,也都是對他不假詞色、冷言相向,他讓人厭棄的短暫生命裡,哪裡受過如此溫柔的對待?
就算明知對方是為結親而來,就算知道他有一天會成為某一個姊妹的丈夫,曹沐塵還是陷了進去。
 
羅弘是羅家的嫡長子,今年二十有五,少時中了秀才,在京城大少之間頗有些文名,不過羅家是三代皇商,掌握了皇宮與京城當中各色乾貨營生,羅弘在二十歲那年三次科舉失利,便毅然決定棄文從商,實話說,比起每天咬文嚼字,那些個生意經反倒更合他的性子。
曹家是京城最大食肆的東家,放眼全國,更有近百家的餐館客棧產業,是羅家除了皇宮內院之外,進貨最多的客戶。此番上門談親,除了兩家確實門當戶對之外,有效增進生意上的利益,卻是其中最重要的環節。
羅弘本人生得面若潘安,貌如宋玉,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而與他的容貌齊名的是他的風流倜儻,商家應酬多置在秦樓楚館裡,多少花魁歌妓對羅弘傾心相待,不過要極是靠近熟悉的人才知道,這位羅大少爺,比起那些溫香軟玉,更好男倌兒那一口。
羅弘對男風勾欄之事是極熟練的,曹沐塵對他來說,不過是進行家族聯姻義務時,一盤讓人心情愉快的小小點心罷了。
將男孩的身體從青澀調教到甜美,是極其愉快的經驗,為了讓這孩子乖乖敞開自己的身體,耳鬢斯磨之際,也不知說了多少親暱美麗的謊言。
他知道這孩子相信了。一心期盼著自己有一天能將他從冰冷的曹家大院中拯救出來。每當想起這件事他就會忍不住嗤笑起來,一邊享受著對方的身體,一邊看不起對方身為男子,卻不見一點擔當的軟弱模樣。
他和曹二爺的嫡次女的婚事約莫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便談成了,這期間他過得非常愉快,該結束的時候,他也毫無顧忌地將曹沐塵一腳踢開。
拋了一句輕飄飄的分手言語,曹沐塵一瞬間的震驚、憤怒、悲傷和反抗,就像他的名兒一般,不過是一抹沒有價值的塵埃。
少年撲向他的時候,羅少爺身邊的一個隨從,立刻出腳朝他心窩狠踹了一下。
少年猶記得對方進入自己時他不過哼哼一聲,那人就會在他耳邊輕呼是否弄疼自己,那麼溫柔的、體貼的情人,像晨間的露珠遇上烈日一般,消失得無蹤無影。
他傷了哪裡,撞了哪裡,已經不是對方會放在心上的事了。
 
如果可以就這麼死去,該是多麼幸福的事。
 

 
少年眨眨眼睛,醒了過來。
腦門傳來劇烈的疼痛感,眼角有濕潤的感覺,他用手摸了一摸,再拿到眼前。雖然很痛但他沒有哭,手上的液體是鮮紅色的血。
少年並不慌張,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很慌張才是,他一向是膽小怕事的性格,可是不知怎地,他連心跳都還維持的平穩的速度。
他撐起自己的身體,從地上坐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左右看看,似乎是一個荒蕪的後院,身旁五步距離外有一幢破敗的磚瓦屋子,四周雜草叢生,最長的地方都有半人高度。
少年用袖子按住額上的傷處,慢慢的站起身來,他想著自己在哪裡,接著「青蕪院」三個字冒了出來,他搖搖頭,想著應該要去找個大夫什麼的。
正打算起步的時候,忽聽見一聲尖叫,接著有個大概十歲左右的小丫頭朝他衝了過來,一臉的著急,對著他道:「少爺,你怎麼了?怎地傷了頭了?」
「妳……」他覺得對方實在眼熟,接著「小蓼」兩個字冒上心頭:「小蓼?」
「少爺,你摔著頭了嗎?連我都不認識了?」小丫頭急得眼眶都紅了:「快扶著我,咱們回屋裡躺躺!」
他點點頭,任這小丫頭把自己扶回磚瓦屋子內,屋外看起來雜亂,屋內倒是極整齊的,也許是因為家具物什原就不多的關係。
小蓼將他扶到床上坐下,連忙又衝去打水過來幫他擦血,他搖搖頭:「小蓼,我這傷有些重了,去,去請齊太醫來。」
小丫頭一愣,「請齊太醫?」
他點點頭,一臉的理所當然。
「少爺……」小蓼一瞬間就眼淚汪汪起來,「少爺一定是撞到頭了,怎麼辦,怎麼辦……」
少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不是廢話嗎?自己的頭都血流不止了,瞎子都看得出來好不好。「齊太醫就是沒空,至少也先請一個大夫吧?」
「要不,我……我先讓陳嬤嬤來看看少爺的傷吧?陳嬤嬤那兒有草藥,肯定有法子止血的!」小丫頭一邊說一邊就往門外奔去,少年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就說……要請大夫的啊……」少年一嘆。
 
大夫怎可能會來。
驀地,一個想法橫過少年的心頭。
他覺得頭腦一脹,心想著自己該不會是撞到頭了,怎地老是有聲音浮上心頭混淆著他,「真是的、我跟老齊什麼交情,招呼一聲也就……咦?」
少年這才發現自己不對勁。
是了……他、他的手掌白嫩纖細,聲音清澈和順,無論從哪個方向來看,都是一個只有十多歲的青春少年郎。
這有什麼不對嗎?唔……
腦中的聲音畫面一片混亂。
一下子他想著新鋪子不是要開張了嗎?一下子又閃過一個俊俏青年的面容;一會兒是他的老友蘇穆和他下棋的畫面,一會兒又跳到一個女娃兒正對他冷語諷刺。
他昏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這才傳來小蓼著急的聲音:「陳嬤嬤,妳快幫少爺看看,這是怎麼了?怎麼就這麼呆呆的……」
「小蓼,少爺可是碰著頭了?這萬一把人摔癡了該如何是好?」婦人的聲音也是急匆匆的,「我這兒也只有些爬山虎和仙鶴草,只能止血不能治傷啊!」
「這不,陳嬤嬤,先幫少爺將血止了吧,總不能放著不管。」
「也是。」婦人解開包袱,取出研磨草藥的砵和杵,兌了點水將草藥搗成泥,讓少年平躺下來,將傷口敷上。
過程當中少年沒有掙扎,無甚反應,反常的樣子讓小蓼急得又要哭了:「陳嬤嬤,少爺這樣該如何是好?」
婦人沉吟半晌道:「要不這樣吧,妳隨我再去取些安神助睡的藥草,熬了讓少爺喝下,保不得睡夠了,人也就恢復了?」
小蓼不覺得這樣能治好少爺,可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點點頭,跟著陳嬤嬤去了。
 

 
等少年喝下安神湯,天已經黑了,也許是因為這個身體早已疲累不堪,幾乎是頭一沾到枕頭,人就昏睡過去。
深夜當中發起高燒將小蓼嚇得更加厲害之事暫且不提,睡著之後人本應該無知無覺,他卻覺得自己走入了一個黑暗的空間裡。
 
一片漆黑當中,他卻隱隱能看得見東西,其實看得見也沒用,這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他不感到害怕,什麼大風大浪沒有見過,無論如何,事情總會得一個結果。
接著他瞇了瞇眼,彷彿在眼角的邊緣處,瞥到一個縮成一團的影子。
他大步走了過去,「你……」
聲音沙啞蒼老,他嚇了一跳。看看自己的手,是熟悉的、皺折的、枯槁的老人的手。
這才是他,他想。
 
「你是誰?」
那團黑影動了動,接著緩緩抬起頭來,他心中一訝,是個面容秀麗的小姑娘……不,瞧他的髮髻和裝束,分明是一個男孩。
蒼白的膚色,風吹就倒的模樣,長在女人身上確實惹人憐惜,但放在男人身上卻讓他怎麼看都不大順眼,哼了一聲:「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咬咬下唇,露出害怕的表情,顫顫道:「我叫曹、曹沐塵,老人家,您是陰間的鬼差麼?」
曹?他挑了挑花白的長眉:「你爹是誰?你爺又是誰?」
男孩震了震,這是鬼差怕提錯魂魄,先驗明正身嗎?
但他原本就是軟弱的性子,實在不敢相瞞,只能哽咽道:「我爹叫曹叔禮,我爺叫曹育勝。」
他訝然失笑:「你是小二的孫兒?」
「啊?」男孩露出疑惑的表情。「小二?」
「你幾歲了?」
「十、十六……」
「都十六歲了,怎麼還如斯軟弱?你祖爺爺我十六歲就分家出去闖了呢!」
見男孩仍一副癡癡愣愣的模樣,他只能嘆了一口氣,在距離對方一步遠的地方蹲下來。
「你道我是誰?」
「鬼、鬼差大人……」
「誰是鬼差!」他啐了一口:「我啊,是你的祖爺爺,曹瑞豐。」
「咦?」
「聾了不成?」他站起身來,睨了對方一眼:「你祖爺爺我,不知怎麼地,好像附到你身上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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