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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遺事 第九章

第九章 若是一般普通人,處在如此一個密閉境地,乍聽到女子的尖利笑聲,還有不心驚膽顫、雙腿發軟的?可龍師父是何等人物,他反而心中一喜。 有聲音代表這彷彿沒有出口的迴廊亦不過是一種詐術,且對方對於自己內力禁鎖的狀態應也無法真正的安心,不敢輕易放他繼續在屋內隨便行走,這也就是說,要解開他的內力,說不定並不需要某個特定人物來解除,他自己也有可能做得到。 這麼一想,原本緊繃起來的心緒反而略略鬆了鬆,下意識驅動一下內力,依舊一片沉寂。 「姑娘,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美青年道。 笑聲驟停,長廊深處的方向,傳來一聲冷哼,接著,高跟鞋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了過來。 那清脆的腳步聲,停在能看清容貌的光線之前,龍師父能看見對方鮮紅的唇色與尖巧的下巴,但鼻子以上的部份還是模糊的……但只是這樣,就有一股熟悉感湧上他的心頭。 美青年略略遲疑道:「姑娘是……」 比起方才的尖利笑聲,女子此時的聲音顯得幽幽盪盪,搭配上看不見盡頭的長廊背景,有種毛骨悚然的氣氛:「小龍,你不記得我了?」 龍師父愣了一愣,一個身影閃過腦海,但隨即又被自己推翻。 怎麼可能會是那個人呢?那個人明明不是已經…… 龍師父外表雖然是個絕世美青年,比之喬大山不知纖弱多少,不過真實性格的他,卻是個天不怕地不怕,膽大包天的人,這一點無論從過去不畏流言,毅然脫離師門與喬大山一同退隱的作法,或者隻身入武林豪門崆峒一探梁樂山真面目的作為當中,即可看出。 就算是他發現自己在內力被禁制的情況下被擄至敵營、親眼見到王楚衣為己受辱、最後又困入詭異的長廊當中,龍師父卻不曾有過心慌意亂之感,他的思緒清楚,知道越是處於不利之地,越是要冷靜淡定,可這一切,卻都在這個女子往前再踏出半步的時候,面臨崩解。 「小……師姊?怎麼、可能……」 龍師父沒有發現自己往後退了一大步,冷汗在一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 那女子就算是微笑起來,依舊散發非人般的冰冷氣息,一字一字道:「看來你過得很好嘛,小、師、弟。」 ◎ 平一旨踏入昏暗的房間當中時,男人正站在床邊,抓著病人的手,不知道正想些什麼。 他皺皺眉頭,哼道:「想要我救人的話,把路讓開。」 男人瞥了他一眼,小老頭子心中顫了一顫,可他天生就是個軟硬不吃的,天下能剋他這個絕世神醫的,只有他的親親老婆,其他人……好吧,再加一個不知怎地很得他老婆青睞的臭小子、和他哄騙來的媳婦兒,剩下的其他人他是全然不看在眼裡的。 剎那間,一股巨大的壓力往平一旨的方向猛然襲來,他坐倒在地,醫箱滾落地面發出砰地一聲,但即便他發出如此大的聲響,躺在床上的那個病人,依舊無聲無息沒有動靜。 平一旨雖是江湖成名,人稱「醫一人殺一人」的癲狂神醫,可若論起武功內力來,確實與緣塵差得太遠了,若是在他和老婆成親前讓他遇上,那就是殺了他也不願幫這他看得很不順眼的傢伙醫病的,可…… 小老頭子嘆了一口氣,時至今日,就算是他,也不得不為現實低頭。 「來看一看。」男人平淡道:「他咬舌自盡了。」 平一旨皺了皺眉,拍拍膝蓋收拾散落的醫箱爬了起來。 就算他惹得起這個人,卻惹不起另外一個傢伙,武功高強也不算什麼,在神醫面前也不過就是略施粉末就中毒的笨蛋罷了,但人心之毒,他卻惹不起,親親老婆還在飯桌前等他,所以惹不起。 於是平一旨靠近了過去,男人略偏了偏身體,頓了頓,才將病人的手遞給了他,小老頭子接了過來,脈相虛弱是意料中事,不過讓這人虛弱到這個德性,怕不是咬斷一小口舌頭肉就辦得到的。 昏迷中的人臉色蒼白如紙,從露出的手臂、頸項部位都能看見點點青紫血瘀,平一旨對發生在病人身上的事然於心,當下也不多言,取出金針便施為起來。 約莫過了一炷香左右的時間,病床上的男子便發出一聲微弱的低吟,顯然是被平一旨弄醒了,這傷勢固然沉重,對神醫來說卻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當下便收起金針,準備開下藥單讓緣塵去抓,此間便沒有他的事了。 可回頭一看,緣塵竟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會專門找他來救,可見是重視的,在醫病過程當中寸步不離才是對重視的人理所當然的反應,但似乎並非如此。 忽地感到衣角被人一拉,把頭回了過來,果然是那昏迷的男子已經醒轉過來。 「你病勢不輕,能躺就躺,但如果想死,不妨說一聲,救了之後再殺,也算符合我的行事作風。」他冷冷地道,對於此人與那緣塵的關係毫無興趣,只想快快離開此處,回到老婆身邊去。 那男人張口欲言,卻因為舌肉少了一小截而露出痛不可當的神情,平一旨的耐性已經到達頂點,當下也不想理,將工具放回醫箱當中,起身便要離開。 但……衣角還是被人牢牢抓住。 平一旨嘆了一口氣:「要我救你出去那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在這裡惹事,放開。」 那人還是不放,小老頭子怒上心頭,正要再說,卻看到他方才才救起的病人,嘴正張張闔闔,似是再說些什麼,定睛一看,那人想說的話只有三個字,卻讓他嚇了一跳。 不是平一旨想像中的「救救我」,而是「殺了我」。 雖然他剛剛一見人家就揚言不想活那他可以幫忙,可這不過是他行走江湖時慣說的狠話罷了,從沒有想過會有人當真──來找他的都是拚了命想活下去的人,誰會是為了找死而來找他呢! 可這剛剛才被他從死神手上撈回的傢伙,居然瞪大了眼睛,要他殺了自己。 這下子平一旨反倒為難起來。 也怪他自己這張嘴就是擺脫不了舊時習慣,已經說出去的話如果做不到,實在有損他堂堂「救一人殺一人」殺人神醫的名號! 所以……真的要殺? 小老頭子忍不住回頭瞪了這找麻煩的病人一眼,他一生醫病閱人眾多,看得出此人目光澄澈、相貌周正,內力系出武當名門,眼下表情雖有些畏縮,卻不該是尋死之人。想必……是被那人虐得狠了,一時間想不開罷。 他思慮一轉,計上心頭,於是冷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只小鐵盒,拋到一邊桌上:「這是見血封喉之劇毒,你若真有心死,便服下罷。」 說著也不等對方反應,便逕自舉足離開。 ◎ 王楚衣從床上掙扎爬起。 他張開眼睛的時候,那種咬斷舌頭的尋死念頭還非常強烈,於是他毫不猶豫地請求對方給自己一個痛快。只要對方朝他心頭或腦袋放一掌,這讓人恐懼的情況就能得到一個解脫。 可對方卻扔了一個鐵盒子在桌上。 見血封喉的劇毒……也好,說不定能毫無痛苦的離開呢,他想。 腳踏到地面時雙腿就軟了下去,身體深處傳來濃重的困倦感,咬舌前的種種痛苦似乎都在這個大夫的治療下恢復大半,就是嘴裡的痛感比較厲害而已。 他扶著床緣站起,伸手去搆不遠處的毒藥,重心一偏,身體便往前倒去……卻不若他的想像撞到桌角,反而撞進一個暖和的懷抱。 他心中一驚,身體立刻繃得死緊往後急退,腰間撞到床緣的痛楚也難以顧及,只一心想著要遠離魔掌。 「哎?」 那人發出一絲輕笑,王楚衣這才抬頭看向對方──不是緣塵。 是一個年約三十多,生得一雙上挑的桃花眼兒的青年,整體就給王楚衣一種奇妙的熟悉感──這人肯定跟很久以前的他一樣,是個遊戲花叢間的老手。 「我道老平瞞著大家去哪,原來是背著老婆偷人啊~~」無論怎麼聽,語調都非常輕快:「吶,可以告訴我,這隱隱密密的地方,是藏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嗎?」 王楚衣呆了一呆,只能用嘴型回答對方:「我不知道。」 那青年唔了一聲:「這地方非常偏僻,老平又被秘密請過來幫你醫治,過來也就算了,居然很沒義氣的瞞著他的好友我,哼哼,嘿嘿……」 雖然現在狀態不好,可王楚衣自信眼力不致於太差,可這人卻像變魔術似的,從懷中突然掏出一個手掌大的盒子:「剛剛順到手的,嘿。」 玉陽子道長眨眨眼睛,原本陷於悲壯的情緒突然被人一打擾,霎時驅散不少,他苦笑起來,知道過了那個興頭後,要貪生怕死的自己再鼓起勇氣服下劇毒,怕是難了。 「你是誰?」他張口無聲問道。 青年笑瞇了眼:「我姓田,過去是專業的採花賊……不過,最近淪為妻奴,已經改邪歸正啦!不採花,只當賊。」 只當賊算什麼改邪歸正啊!王楚衣失笑想著,但……「你不是這裡的人?」 「我是跟著剛剛那個壞脾氣的老頭子來的。」青年在此時斂起笑容,表情略為嚴肅:「這位、嗯,先生?既然老平來看你,方不方便我問問身分?」 王楚衣心中頓時起了一點希望,但下一瞬又打消了念頭──這個陌生人不過隨口說了幾句,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自己已經造成大師兄和他的朋友們的困擾,也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人了,凡是還是多留點心眼好。 於是他搖搖頭,什麼都不說。 「不能說嗎?」青年歪了歪頭,「沒關係,我能理解,我想本是同類人,失風被逮確實也不是什麼光彩事,我也就不傷人心了。」 誰跟你是同類人啊你這個小偷!王楚衣心道,我是被擄來的! 「瞧你眼神就是有話要說的樣子,」青年眼神透出狡獪:「怎麼樣,說來聽聽?」 王楚衣嘴一張,就發現自己似乎上了對方的當,眼珠子一轉,乾脆張開嘴巴,指指自己痛不可當的舌頭。 「哇啊,好痛的樣子,真虧能做到這個程度呢。」青年正說著,突然眉峰一揚:「有人靠近,我得走了!」 還不等王楚衣反應過來,一個眨眼便不見了人影。 好高明的輕功!王楚衣想。 其實王楚衣自己的輕功也很不錯,但這個人,明顯不是同一個層級的。 然後大概在心理默默數到兩百左右,門被人打了開來。 能在那麼遠的地方就聽出,並判斷有人靠近,要說真不愧是盜賊嗎? 王楚衣苦笑,隨手將桌上神醫留下的鐵盒收進袖中。 來者,正是將他囚禁的兇手,緣塵。 ◎ 雖然高震東堅持想要出院,不過崆峒醫療團隊的主治大夫卻不允許。 他的大師兄亦對他搖頭──對於大師兄沒有離開醫院與喬大山會合,武當派的掌門有些訝異,自己這次雖然著了敵人的道,確實受了重傷,但性命已然無憂,大師兄犯不著顧慮自己才是。 而且……掌門大人很少有這麼欲言又止的時候,大師兄不知為何,恢復了年輕的模樣。 個子嬌小的青年在病房中忙碌著,一下子把燉湯微波加熱餵給小師弟補身體,一下子削水梨抹鹽巴水不但切成片還在磁盤中擺出花朵的形狀,一整個表現出打定主意留下照顧的態勢。 過去總是自己追在大師兄的背後,彷彿這段關係只是自己單方面的一廂情願,大師兄不過是因為念著舊情,疼愛年紀最小的自己,所以才……所以現在,是一種補償的作法嗎? 不能再想下去了,否則心情會更加晦澀。 於是高震東抿了抿唇,輕道:「大師兄。」 「嗯?」恢復青春模樣的老張從洗手間裡探出頭來:「我正在洗櫻桃,等等我。」 高震東嗯了一聲,等了兩三分鐘,便見老張端著一玻璃碗紅豔豔的櫻桃走了過來:「吃一點?小元子媳婦送來的,真有孝心。」 「大師兄,你可以不必留在這裡,反正醫師護士俱在,這兒也是崆峒的地盤,不會有問題的。」 「……」老張吃了一顆櫻桃,神色自若道:「古今館原是我認為天下間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可就是當著我們的面擄走龍師父和五師弟,還打傷了你。」 「這……」 「你們當中沒有一個武功是弱者,現在,你告訴我這裡很安全?」 「……大師兄,我只是覺得,我應當不是對方的主要目標,大師兄也……應當有更需要保護的人才是。」 「說什麼傻話!」老張眉心一蹙,伸手拍了小師弟腦袋一下:「我是你大師兄,不護著你要護著誰?」 高震東頓時有些懵了,進入古今館前的、記憶當中的那個大師兄,好像又、回來了? 嬌小的青年嘆了一口氣,從外型來看兩人的身分像是被倒轉了,老張放下手中的玻璃碗,伸手環住小師弟寬闊的肩膀,讓小東東的頭能靠在自己比之來說瘦弱不少的胸膛:「乖乖,你別多想其他,專心養病要緊。」 「大、大師兄……」高震東老臉一紅,多年來他總是嚴肅度日,雖說這一兩年因為找回師兄,多少習慣了對方的行為,但……鼻端儘是大師兄的氣味,對方柔軟的辮子纏到了他的身上,觸感也不禁讓他心中一蕩…… 快點回神啊高震東! 白髮的掌門想要狠狠給自己一個掌摑,不過插滿各式輸液管的手也只能輕輕抬起一下而已……連這種情況都會對大師兄產生這樣的慾望,自己的修練看來還差得太遠了。 不過老張似乎並沒有發現小師弟正在面臨對自己的軟弱的慾望正進行著嚴厲的批判,見他還是一臉嚴肅的模樣,又伸手摸摸小師弟的眉毛,親親吻了他的眼尾:「小東東,放鬆一點吧。」 大師兄……應該不是故意的吧?武當掌門咬著下唇,不……根據過去的經驗,肯定、一定、絕對是故意的! 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每次用的都是這種招! 高震東心中湧起甜美當中又帶著酸澀的感覺,忍不住又道:「大師兄,你留下來,難道不怕我繼續追問當年的事?」 老張噗的一聲,笑了起來:「也是,你都傷成這副德性了,我若是還要色誘你,未免就太不知輕重了。」 「呃……」被說中心事,高震東忍不住臉熱了一熱。 「放心吧。」這麼說著的老張,卻反而轉了轉身體,在不妨礙小師弟身上所有管線的情況下,替小師弟按摩敏感的腹部和大腿肌肉:「小東東,放輕鬆,大師兄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的。趁著你現在養病不必工作,又還算有精神了,當年的事情,大師兄就慢慢告訴你吧。」 ◎ 話說張鎬追著暗中窺探的黑影出去又回來時,發現從額駙穆劍平到他的師弟們都消失無蹤,只剩下才剛剛和他在篝火聊天的陳珂,昏迷在額駙的房中。 張鎬未敢大意,他外表年輕,實際上已經行走江湖好些年頭,對於一些陰謀暗算之事所見不少,一時間沒有選擇靠近陳珂,反倒是立於門邊,細細觀察房中情況起來。 這廂房不過是一般民房,自然沒有和碩公主府那麼周全華麗,不過就是一床土製的炕、一張破木桌和兩張竹凳罷了,一眼便能望盡,無甚稀奇。屋頂則是由茅草覆蓋,若要藏人,恐怕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 張鎬心念到此,足一踩,轉眼便上了這茅草屋頂,手上配劍便往茅草中戳了好幾個窟㝫。 什麼都沒有,只有茅草碎屑隨著他的劍勢飛落不少。 一擊無果,張鎬並不覺得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人在江湖,凡事多個心眼總是好的,而且,越是看似沒有痕跡,越是讓他的警戒心放得更重。 他撿了兩顆小石子,先往廂房裡扔一顆,小石子揚起一層飛灰,仍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於是他再扔一顆,這一次讓小石子滾到趴伏在地的陳珂身邊,陳珂沒有動靜,屋內也沒有任何動靜。 很好,屋內暫且沒事。嬌小的青年想,這才舉足踏入廂房當中,一步、兩步……然後翻了一個筋斗往後一彈,一支銀針險險擦過他揚起的前額髮絲,張鎬心中冷哼一聲,腳還未落地手已經從懷中抓了東西往銀針來處擲了過去! 偷襲者似未料張鎬看似放鬆戒備,其實仍警戒在心,而且還能在避開暗襲的同時,反將對方一軍! 噗地一聲,張鎬擲出的東西正中偷襲者心口,其蘊含的正統武當內力不可小覷,偷襲者只覺胸口一痛,嘴裡一甜,居然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偷襲者不敢怠慢,一個回身立刻往後竄逃。他原就躲在屋後的壁角下,這芒草屋子的土牆原就不嚴實,便尋了個可暗發銀針的孔洞,靠著黑夜與屋子的陰影遮住身形,屏住鼻息不透出一點聲音地待機偷襲。 誰知那張鎬精得跟鬼似的,偷襲者按住胸口強忍胸臆處又一陣的翻湧,幸好是有備而來的,距離最近的一個通氣點,不過十來公尺而已。 才奔出七八步,那偷襲者竟撲至草叢當中,翻起一個纏滿雜草砂石的蓋子,一溜煙就往下滾去。 張鎬追過去時還能瞥見那偷襲者的一縷衣角,不過轉眼間,那傢伙就跑得不見蹤影。 武當派的大師兄輕輕嘖了一聲,那人中了他一顆夾雜七八成內力的饅頭──出了雁門關後,多以這種硬得會嗑壞牙的饅頭為主食──不死也半條命。他暗忖這事恐怕極不單純,總之先救起陳珂再說。 於是他走了回去,抱起陳珂將他行到炕上,那絕麗的容貌此時泛著蒼白,呼吸微弱,張鎬替他號了一脈,發現脈相混亂,簡直像是練功走火入魔的癥狀。 於是他立刻將陳珂扶了起來,脫下他的上衣,雙掌貼向他的背心,運起武當純陽內力便毫不遲疑地導引起來。 就這麼折騰了一炷香左右的時間,陳珂的脈相這才穩定下來。張鎬呼了口氣,跳下了炕,又升起了火弄了一大桶水燒熱,把一些自己隨身帶著的藥草扔進去煮了一陣,才將陳珂的褲子也通通脫掉,將人泡到熱水當中搓洗一番。 這陳珂也不知是受到什麼刺激導致差點走火入魔,加之連趕了幾天幾夜的路,缺乏休息又滴水未進,雖說方才已經有所補充,但畢竟身體還是虛的,總之就先將人照顧好些,再做打算。 對於額駙和師弟們的失蹤,張鎬雖然擔心,卻並不慌亂。 他相信自家師弟們的應變能力,武當七子當中雖然已他張鎬的名頭最大,但他深知幾個師弟們都也有名震江湖的本事,除了老五楚衣嫩了些外,老二老三老四那可是穩的穩、精的精,那也是想要從他們手下把額駙帶走,哪有這麼容易。 自己方才只關注著額駙的下落和陳珂的傷勢,卻沒有對其他地方細查一番,他相信師弟們肯定有留下一些線索給他。 才思及此,便聽見桶裡的陳珂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音,他靠了過去,正好見到那像是蝶翼一般美麗的睫毛顫了一顫,睜開了眼。 不知怎地,張鎬感到心中一動。 對於陳珂的「美」,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但一來陳珂是個男人,而且還是個將軍,二來此人心高氣傲,有點脾氣,並不是那麼好接近的──可能額駙大人都比他還更平易近人點──他實在沒有往那方面想到過。 就算是剛剛為他脫衣療傷、脫褲洗浴,他張鎬也真真沒有一絲一毫的妄念。 可就這麼一眼──陳珂的眼神略帶著一些剛清醒的呆滯,在水氣蒸騰下顯得清純得驚人──張鎬覺得自己怕連鼻血都要噴出來了。 這怎麼搞的!他捏了自己大腿一下,喃喃念了句「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才敢再看向那沐浴當中的美人兒。 陳珂眨眨眼睛便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的狀態雖然吃驚,卻沒有立即發作,「張鎬?」 「我一回來,就發現你倒在屋裡,脈相亂竄,有走火入魔之兆,於是替你導引內力,輔以藥草熱水洗浴,讓你先緩過來再說。」 「額駙他……」陳珂閉上眼睛,揉著太陽穴:「好痛……」 「額駙和我那幾個師弟,還有少林寺的大和尚,都失蹤了。」張鎬翻了師弟遺留下的包袱,找了件乾淨袍子給陳珂擦乾身體用,「用這個先抵抵吧。」 陳珂嗯了一聲,姿態優美地從桶中起身,也不介意張鎬就站在一邊,逕自拿了袍子就擦,再將自己的衣衫穿上。 張鎬暗暗倒吸了口氣,他很少有這麼心動的感覺,但從對象到時間地點全部都不對啊。又捏了自己大腿一把,隨著嚥下的唾液連同衝上鼻頭的熱血一起壓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丹陽子道長。」 「愛美……呃、什麼事?」 陳珂奇怪地睨了他一眼:「對於這事,您怎麼看?」 就是被這樣一個白眼,他也覺得渾身酥爽這事怎麼回事啊──才這麼想著,張鎬突然心中一個喀登。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他對眼前的陳珂,雖然很是喜歡,但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合感。 這個人好像有哪裡不對勁。矮小的青年想著,方才他曾經非常接近過對方,甚至今手幫他解開衣衫……思及此又不禁激動起來,冷靜冷靜……總之他很確定,這人是陳珂沒錯,不可能是其他人易容的。 他想起陳珂對額駙穆劍平的忠心,那是寧可自己不喝水也不能讓額駙渴,一切都以額駙需求為主的,怎地穆劍平都失了蹤,陳珂卻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陳將軍,您知道他們是怎麼失蹤的嗎?」 陳珂點點頭:「額駙他……唔……」美人兒抱著頭,露出疼痛難當的表情。 張鎬一個反手,便將陳珂的腕握在手心,細細一把,「這……」 陳珂的脈相竟又有了混亂的波動:「先別想了!」他喝了一聲。 不知怎地,對方似乎只要一想起額駙失蹤當時的事,就會影響脈相。似乎有人對他下了什麼禁制,讓陳珂無法將事情回想起來。 疑問太多了。張鎬皺起眉頭,當所有人都失蹤,為何會獨留陳珂?又留下陳珂,卻不讓他想起事情,究竟所為何為?還有,自己從探尋那鐘乳岩洞,到回到此處,來回不過兩刻鐘時間,敵人究竟是如何一口氣弄走所有人,還饒有餘裕地對陳珂施以這樣的禁制? 如果說他們都是群普通百姓也就算了,偏偏、又都是江湖成名的高手! 張鎬越想疑問越多,終於嘆了一口氣:「陳將軍,你先別想吧。萬一真走火入魔那就不好了。」 「不……額駙如今下落未明,就算讓我拚得走火入魔,那也要把事情想起來的。」 咬牙堅持的表情,終於讓張鎬感到有些放心,於是搖搖頭道:「先不急,萬一真的毫無線索,咱們再想辦法讓你想起來不遲。眼下還是先尋找是否有我師弟他們遺留下來的線索,而且,我已在半里外發現一個洞穴暗道,此地恐怕不只是一個關外荒村這麼簡單。」 ◎ 出乎張鎬意料之外地,他的師弟們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篝火還留有餘溫,吃剩的鷓鴣肉還擱在一邊,現場留有散亂的腳印,但多是一行人進來休息時所留下的,也就是說,其中如果混有外來者的腳印,也很難辨清。 陳珂默默地跟著他,時不時發出痛楚的低吟,想是正試著想起他昏迷前發生的事情,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好好想起來。 張鎬曾經聽說過一種名為「移魂大法」的攝心術,能用來對付武功高強但心志不堅的對手,也聽過峨眉派有一種「天音鎮魔曲」的鎮派之樂,無論是用笙簫笛琴任何樂器,一經吹奏,聞者皆心魂喪失,受其控制,用以對付落了魔障的宵小,最是有用。 陳珂是否曾經受過類似的武功所傷呢?他的師弟們,是否也在心智受控的情況下,為人指使離開?還有,為何眾人皆失去蹤影,獨獨留下陳珂在現場? 這一切謎團都讓張鎬如墜五里霧中。 搜索整個小荒村之後,兩人回到原本接近入口的篝火邊,張鎬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陳珂見他沒有動靜,忍不住靠上了前:「張道長,額駙下落未明,我們怎可在這裡白費時間?」 「陳將軍,」矮小的青年抬起頭來,看著對方略顯蒼白的臉:「你怎麼看?」 陳珂咬咬下唇,不知怎地帶著一種楚楚可憐的味道:「想是敵軍熟悉地形,趁著夜半一舉將人擒走,據聞藏地有些密法,能奪人心魄於無形,眼下怕是敵軍請出密宗法師了……」 這想法與張鎬算是不謀而合,武當青年點點頭,「確實,能無聲無息帶走這麼多人,甚至不留一點蛛絲馬跡,也只能往這邊想了。」 「既然道長想法與我一致,何不即刻啟程追人?」 陳珂伸手抓住張鎬肩頭,像是要推對方起身似的,張鎬輕輕一偏,輕巧閃過,人躍起身來。 「且慢,陳將軍,這事急不得。」 陳珂眉頭一皺,怒道:「額駙失蹤,等若本次任務最大失敗,如何不急!」 這樣的美人,就算是氣得柳眉倒插,眼兒瞪圓,也是美不勝收的。 張鎬默默收起心中所想,搖頭道:「我知額駙失蹤你不能不急,不過我家幾個師弟也同時失蹤了,這事我也急,只是……這當中處處透著玄機,事情越急越錯,咱們還是步步為營得好。」 「不,這事若不當機立斷追上,就連最後一點點的蹤跡也要滅了,額駙大人失蹤得越久越危險,此是非一般江湖中事,而是牽涉極廣的朝廷大事!我知張道長行走江湖名號很大,經驗手段亦豐,不過……此次任務是皇家指派,一失公主額駙,二失皇上密函,無論是哪一個,都是禍延九族的大罪,就是你武當如此大派,能挨得過軍隊圍勦?」 張鎬愣了一愣,才道:「陳將軍說的是,這些我還真料想不到。」 陳珂嘆了口氣:「朝廷大事不同一般,張道長,我們且快行動吧。」 張鎬嘴上說不急,倒不是真的不心急,而是他感覺事情透漏著古怪,不過陳珂說的事他也不能不介意,現實點說,眼下除了他自己和把人擄走的犯人之外,也只有陳珂知道此事,只要他回去走官家這條路找人,那麼確實到時候武當乃至一干名門正派,沒有一家能逃得過朝廷降罪。 矮小的青年整整衣衫,「好,跟我來吧。」 「道長已有定計?」 「是。」武當道長丹陽子答道:「隨我來吧。」 ◎ 兩人來到張鎬一個時辰前才來過的鐘乳石洞窟入口。 通過狹小的通道,張鎬提高警覺,從洞口就打起火折子,手持長劍鑽了進去。陳珂跟隨在後,略微急促的呼息聲迴盪在靜謐潮溼的洞穴中,令人產生些許不安感。 不一會兒,張鎬眼前視線一開,兩人便到了一處寬闊的岩洞。青年將手中的早預備下的,以乾草枯木紮成的火束點燃,一時間鬼斧神雕的石筍石柱羅列眼前,就算心中有著急之事,張鎬也不禁為這天然美景讚嘆一聲。 「若非親身到此,誰知在荒漠之下,竟有如此絕景!」 陳珂點點頭,但明顯不若張鎬這麼讚嘆,像是敷衍似地環視一圈便道:「道長,這兒有五六條分支出去,您怎麼看?」 張鎬憶起方才自己追蹤到此時,曾聽見其中一條通道有刻意為之的聲響。自己當下判斷是敵人的陷阱便退了,沒有跟上,那麼現在……難道要自己跳進去? 明知山有虎,貿然進去確實不智,不過其他通道也難保沒有敵人陷阱,就是沒有,萬一通往距離敵人很遠的地方,那麼想救出額駙和師弟們,就更顯渺茫。 這麼一想,便心意已定。 就算前方有刀山火海,卻也是眼下唯一有線索的地方了。 「隨我來吧。」張鎬回頭道:「陳……將軍?」 一點徵兆都沒有地,原本應當站在他後方一步遠地方的陳珂,杳然無蹤。 ◎ 「大師兄,就算是如此,你們也不該如此貿然入洞。」高震東搖搖頭:「敵方未明且環境陌生,就算你二人武藝高強,怎勝得過藏匿暗處的賊人?既然對方是綁架而非當場格殺,就代表了額駙和其他師兄們沒有立即的性命危險,反倒是匆忙入洞,無甚準備的你們,性命堪憂。」 「師弟說的對。」長辮子青年笑了笑:「其實本來我也這麼想,不過當下卻不知怎地,總覺得陳珂說的話也很有道理,我不能不考慮那點……卻不曾想到,當年又不是現在,通訊器材這麼發達,就是陳珂想要回去禀告朝廷,甚至只是回到雁門關召集兵馬,都不是一時半刻行得了的。」 「我記憶中的大師兄,可不是這麼莽撞的人啊。」 「嗯,就是啊……」 「所以那陳珂有點問題?」 「小師弟真的冰雪聰明耶!」青年老張笑了起來:「那麼小東子你不妨猜猜,陳珂的問題在?」 「當時魔教勢力式微,雖不是不可能,但可能性較小。按陳珂自己的推測,西藏密宗?當時人或會相信,可今日來看,不過就是佛教一支,裝神弄鬼之事不可盡信,唔,難道陳珂是敵人奸細?」 「我當時也這麼想。」老張悠然道。 「嗯?」 「啊對了,我剛剛這麼鉅細靡遺講陳珂的美貌,小師弟都不吃醋大師兄我好失望啊~~」 「喂!」 ◎ 變成孤身一人後,老張反而恢復冷靜。 也不是說和陳珂一起時他有多激動,可陳珂消失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想法更清明起來。 也不知怎地,只要和那個副將軍一道時,心情就會不知不覺在意對方起來。 對張鎬來說,這似乎理所當然,卻又相當奇怪。 理所當然的是,他本就是一個交由廣闊,心胸開放的人。行走大江南北,多少英雄紅粉相交,像陳珂這樣標緻出色的人物,會產生仰慕之心沒什麼大不了。 但……奇怪的也在這一點。 張鎬自問自己無甚斷袖之好,應當說,他是修道之人,雖然不像少林寺的出家和尚那樣忌葷忌色,可多年沉浸在道家之學當中,對於美的事物雖懂欣賞,卻從來不曾有過想要獨佔之心。 他捫心自問,方才的自己,確實對陳珂動了念頭。 而……還有一點更奇怪了。 他初次見到陳珂的時候,並沒有這種感覺。就算說當時人多分散注意力,可就在兩人一起守夜之時,他也沒有那種感覺。 仔細一想,是從陳珂自昏迷當中清醒時,他彷彿才發現到陳珂那種驚心動魄的美貌。 這不合理。他對陳珂的第一印象,分明是高傲冷淡,只對額駙忠心耿耿的青年將軍,相貌雖好,卻是毫無陰柔之氣的,可是方才的陳珂? 他也能確信此人絕非易容,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鎬長吁口氣,舉起手中火束,不再遲疑地往印象中發出聲響的通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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