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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遺事 第二章

武當遺事 第一章 武當山,古名太和山,又名謝羅山,古時便是中國道教名山。位於漢江南岸,西北至東南走向,山貌奇渾、壯闊雄大。有七十二峰、三十六巖、二十四澗、十一洞、十石、九台,構成無與倫比的俊秀美境。主峰為天柱峰,又名金頂,其巔凌空突出,孤立陡峭,古常有道者於此練氣飛昇之說。 即便時至今日,武林大多數門派如少林崆峒者皆走向現代化、企業化的路途,身為泱泱大派的武當,卻因為現任掌門……不,應當是代理掌門高震東採取守成保守的政策,在快速發展的近代,讓人有彷彿落後給其他門派的錯覺。 不過,武當派無論如何,都是根底紮實歷史悠久的,就算讓人有些故步自封、原地踏步的評判,卻也終究仍是裡世界中人無人敢輕易忽視的超級大派。 掌門回歸,是武當派百年來難得的大事。 一時間百教共賀、賓客雲集,武當派正殿紫霄宮張燈結彩,各色果子酒水擺滿桌面,任人取用,吃喝不竭。音樂笑語難得地在這嚴肅的殿堂當中盤旋迴盪,就連一向嚴肅自制的代理掌門高震東,都忍不住翹起嘴角,不知不覺灌下了一整壺的竹葉青,似乎是喝高了。 在這歡樂的場合之中,還是有一些人會感覺尷尬又不自在。其中最明顯的一位,就是身為主角的掌門本人,一頭灰色長髮紮在後腦成一溜辮子,個子短小精幹,身著靛藍色斜領長褂,腳踩炭黑千層納底布鞋,七十開外的容貌在一群青春不老的妖精、不,是武林人士當中顯得異常顯眼,時不時搓搓唇上的小鬍子,表達他從頭到腳的不耐煩。 會答應小師弟回來這裡,本就是一時心軟,事實證明,當初決定自己再也不踏進武當一步,確實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小老頭暗暗嘆了一口氣,沒有碰那些香噴噴的酒水,反而端起涼茶,喝了老大一口。 紫霄宮跟他記憶中的樣子沒有差多少,可一眼望去,故人除了小東之外,似乎都不存在了。 他有點感傷又有點安心,又喝了一口茶,突然瞇起了眼。 一閃而逝掠過他眼角的,是相當熟悉的身形。他身體一晃,立時已追到大殿門口,可惜紫霄宮外是一片茂密樹林,瞬間就不見了影子。 他沒有懷疑自己是看錯了或是其他,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欺騙自己的話,他很早就忘記該怎麼做了。 「大師兄?」 下一瞬,小東已經來到他的身邊,他即刻放鬆了臉上的表情,「沒事,好像看到熟人。」 「熟人?」男人微蹙了眉頭:「所有人都來到紫霄宮,還有誰……啊,是老君洞的……」 「想到了?」他挑了挑眉:「這種時候會待在老君洞?我去看看。」 「大師兄!」男人往前踏了一步,直接封住他所有去路:「先別去。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缺席了成何體統!」 「噗。」見對方這麼嚴肅,小老頭忍不住笑了出來:「聽聽你這口氣,搞得老張我好像大婚似的,怎麼?拋下小東東你,新嫁娘不開心啦?」 「張鎬!」 他摸摸小師弟梳得端正伏順的頭,雪白的顏色他到現在其實也都還不能習慣:「小東,我老早想問你了。你的頭髮怎麼搞得這麼白?就算想要裝老成,把臉弄得老一點好過染頭髮唄。」 「這不是染的。」男人搖搖頭,似乎是覺得這個話題太不營養:「跟我回大殿吧。」 「……」小老頭無所謂的聳聳肩,正當高震東順先邁步回座之時,只感覺後腦涼風一拂,回頭時,張鎬已經去得遠了。 ◎ 老君洞,位在武當山的南側,與八仙觀、瓊台等地相鄰,如其名有一洞穴橫在山腰,上是峭壁顛峰,下是千仞懸崖,裡面供有一尊八十尺高的太上老君石像,相傳是明代刻下的,由於沒有一點武學根底的人,此洞上去不易。 在張鎬還在這裡的時候,老君洞除了用以當做觀光勝地之外,對武當弟子來說,是一個比較中階的武學考驗場所,但漸漸的,老君洞的功用變了質,他猶記得,在自己還未離開之時,老君洞已經讓師父當做懲罰犯錯弟子的地方。 一條金剛鏈,兩顆白饅頭。三宿伴老君,鐵打也低頭。 張鎬自己也曾經被罰進去過幾次,肚子餓夜風寒確實難熬,不過真正讓人害怕的,卻是自己只能跟自己、或者跟石像老君說話的寂寥。 對青春年少熱血衝動的弟子來說,再也沒有什麼事比這更讓他們難過的,於是「老君洞」在他們這一輩人的眼裡,也成了「犯錯懲罰」的代名詞。 不過他也離開這個地方將近百年,就算小東東把這裡改建成其他功能,那也沒有什麼稀奇的。 小老頭腳步一踏,便上了崖邊老松的松巔,順著急勁山風的風勢,他毫不猶疑地往洞口飛躍過去,三兩下便上了還是小徒弟時,視為畏途的地方。 太上老君的模樣百年來也幾乎沒什麼改變,他看著有些懷念,忍不住雙掌合十,低頭拜了三拜,然後整整衣襟,就往洞裡走去。 老君洞其實沒有很大,山窟依岩而建,呈半月型,深不過三四公尺,不過走了幾步,就足以看遍整個洞窟。 洞裡沒有人,以前用來鏈罪徒的那條鐵鍊也不見了。 不過小東東不會騙他,幾個依山壁放著的鐵鍋和碗筷,以及成堆的柴火灰燼,顯示出這兒不久前才有人待過,畢竟,沒有規定住在這兒的那個人,要隨時待在這裡…… 他再仔細審視,發現黃褐色的山壁上,似乎有人刻了一些文字或圖形在上面,他原想著該不會是有哪個調皮弟子大不敬弟在老君洞裡刻了「某某到此一遊」之類的,正想順手幫師門抹去這些痕跡,卻發現那些字跡似乎寫了他很熟悉的內容。 他自己的名字,他當然熟悉。 正奇怪間,忽聽得洞口有人驚呼一聲,儼然正是居住在這兒的人回來了。 ◎ 來人疾步過來的同時,伴隨著強盛的內勁,八卦遊龍掌伴隨純陽無極內功看似宏大,在窄小的洞窟當中避無可避,可老張的眼睛何等毒利,只見小老頭手掌一揮,也不見他有太多多餘動作,那人就在老張一步前的距離時猛然煞住腳步,往後退了至洞口。 「你你你……」定睛一看,此人一頭蓬髮,衣著邋遢,臉上生著稀疏鬍子,模樣落拓憔悴:「你是誰?為何有如此深厚的武當內力?難道是何方師叔祖現世?」 老張啞然失笑,聽見聲音之後,他發現這人他倒是認得的,此人姓王名楚衣,號玉陽子,是當年他們武當七個師兄弟之一,不過時間已過去百年,自己又是這副乾癟皺包子的模樣,這個五師弟,一時之間應該認不得的吧。 他也不急著承認自己身分,倒是這渾小子,記憶中明明是個會走路的繡花枕頭,出身好人家,耐不住練武的苦,就只有輕功踢雲縱練得好些而已,其他都馬馬虎虎。比起辛苦練功,他還比較喜歡穿著嶄新、他自己特別訂做的道服,在那些剛入門的弟子前擺擺師兄的派頭之類的。 他實在無法想像,那個人稱「玉面道長」,重視外表比練功更重要的師弟,居然會變成這副德性。 「沒見過你,啊、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小師弟、不,是掌門大人宴請的賓客吧?不過你走錯地方啦!」來人抓抓頭,手指往另一方指去:「紫霄宮在另外一邊,老君洞這兒只有老鼠和我這種流浪漢會來。」 小老頭簡直可以聞到異味,這傢伙到底幾天沒洗澡了!?而且,他明明能認出自己的功底出自武當,為何還能轉念之間,把自己當成迷路的賓客?這傢伙,都活到這個歲數了,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傻啊? 老張嘆了一口氣:「你知道今日武當之所以大宴賓客的原因嗎?」 那人渾不在意的聳聳肩,自顧自地走進洞中,這才讓人看清他手中抓著一隻金褐油亮的烤雞:「我只是武當裡吃閒飯的罷了,哪有資格關心重要事?不過武當已經粗茶淡飯好多年了,小東子難得這麼大方,難道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後知後覺了,老張嘆了一口氣:「玉陽,你還真是百年如一日的少一根筋啊。」 那流浪漢模樣的人聽得一怒,往石壁上一拍,濺起石灰油花無數:「你這傢伙!雖然本道長不認識你,不過這種惹人生氣的口氣讓我好生熟悉啊!……好生、熟悉?」 「奇怪,我記得大家都各自出去自立門戶了,你不也往昆崳山去了嗎?」小老頭輕笑道:「怎麼?難道居然創業失敗了,得回老家靠人養?」 「等等等等!」那人一時懵了,丟開烤雞,拿油膩膩的手指敲著自己的腦袋:「這種口氣……這種態度……」 「其他師弟他們,都好嗎?」 流浪漢呆了一呆,老張心中暗暗數到第十秒的時候,才看見那傢伙凌空翻了一個筋斗,大叫道:「你是你是你是………二師兄!?不對,二師兄沒這麼矮,三師兄?不對,三師兄說話沒這麼滑頭,四師兄?……也不對,四師兄火爆脾氣,看見我這樣早就揍人了!果然是老五……欸,老五就是我自己啊!等等、等等等等!」那人一串喃喃自語,忽地大夢初醒:「你是大大大大……大師兄?」 「唉,玉陽子道長,楚衣弟弟,你把我完全忘記了,讓大師兄我好難過啊……」 「真是大師兄?」玉陽子全身顫抖、往後退了十幾步,差一點點就栽到老君洞洞口外的懸崖下:「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他嘻嘻一笑,一個華麗轉身,小老頭模樣霎時時光倒轉,青春重現,黑長辮子的青年和玉陽子記憶中的模樣幾無二致。「本來決定不回來的,不過……唔、五師弟?」 流浪漢猛然搖頭,一下子搥自己的頭,一下子捏自己的大腿,眼睛一揉再揉,那手骯髒的程度讓老張不禁擔心起這個師弟眼睛恐怕會瞎,趕緊向前一步:「玉陽……」 「你、你不要過來!」玉陽子大吼一聲:「你喬裝打扮成我大師兄,究竟是何居心?我王楚衣雖然退隱江湖不問世事多年,但腦子還是清醒的,而且,你看我這打扮也該知道,想從我身上挖出什麼秘密,那是不可能的事!」 「 ……」張鎬聽得滿天問號,「你在說什麼東西啊?你以為都到這個年代了,還會有人想易容成你大師兄我的樣子嗎?未免太退流行了!這個時代還是崆峒派比較主流吧……等等,我跟你抬槓什麼,五師弟,若你不相信我,我倒有一事足以證明我就是你的大師兄。」 那流浪漢顫了一顫,咬著下唇道:「你……你說!」 「嗯,我記得我的五師弟王楚衣,因為派裡統一製作的道服實在太寬大了,難以顯示他翩翩佳公子的身段,於是偷偷地跑來找多才多藝的大師兄我,想我幫忙用些針黹幫他拉腰身、放後襬,還因為後襬不夠長,偷偷剪了小師弟的道服來補,說什麼小孩子不需要穿這麼大件,害小東東拔高之後,一直只能穿長到腰而已的奇怪道服……」雖然是很胡鬧的回憶,不過現在想起來倒很溫馨,青年張鎬已經很久不曾回憶起那段時間的自己,不自覺放柔了表情,「五師弟,好久不見了。」 但他懷念當年,不代表其他人也相同懷念。 王楚衣聽完他的話,一張臉倏地煞白──就算泥土灰燼沾滿了他的臉,老張仍能很清楚的看見這一點──大大喘了幾口氣,像是呼吸不順似的,這對講求吐息練氣的武當弟子來說,簡直可以說是異常。 「你、怎麼了?就算上百年沒有見到大師兄,也不需要這麼震驚吧?」 「……鬼啊!!!!!」那流浪漢朝上一蹦,顧不得自己就站在一失足就成千古恨的山崖邊,像隻猿猴似的往外竄逃,不到五秒鐘人已經在百尺之外的對岸了。 「五師弟的輕功,倒更長進了。」老張皺皺眉頭:「小師弟?」 從洞窟頂端一株生在崖壁的怪松上跳下的,自然是一見大師兄不在,就像黏皮糖似的苦苦追趕的武當代理掌門高震東,只見他面無表情,似乎對王楚衣的狀況毫不吃驚。 「你五師兄是怎麼回事?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張鎬雙手盤胸,嘖了兩聲:「好歹給他個地方住,讓他待在這算什麼樣?」 「大師兄。」高震東的聲音低沈中帶著點諷刺:「當年你不告而別,難道還期盼咱們武當一切如常?」掌門大人搖搖頭:「五師兄是在十年前回到武當的,回來時就是這個模樣,你以為我就會這樣放任他嗎?」 「他是、自己要這麼搞的?」 「五師兄什麼也不說。」高震東哼了哼:「對於大師兄的事,當年其他師兄們,一個也不願意說,就算我……」他停了停:「五師兄這十年來裝瘋賣傻、自己將自己放逐在這裡,我大概也只能猜得到一件事吧。」 「猜得到什麼事?」 「大師兄,會來老君洞住的武當弟子,只會有一種人吧。」 「難道……」 「嗯。」高震東點點頭,冷聲道:「罪人。」 ◎ 罪人……嗎? 張鎬皺起眉頭,他當然不會天真的認為王楚衣在經過這麼多年之後,還能不改變,但……罪人? 好像有什麼事,是他離開後才發生的。 他想,但下一瞬卻隨即釋然。 自己已經不是武當的人了,就算小東東不承認,還搞了那麼一大場莫名其妙的宴會,但誰都知道,在這個偌大的古老門派當家的,不可能是自己這個一百年不見的「外來者」,高震東早已是名符其實的武當掌門,就算他自己嘴硬不肯承認。 不是武當的人,就不用太理會武當的家務事。他和過去不同,已經深知自己的性格缺陷,一旦介入其中,在古今館中好不容易得到的一點點位置,恐怕就會跟著灰飛煙滅。 如果師弟們當自己已經死了的話,那也無所謂。他想,反正自己的狀況,就跟死了差不多了,古今館的老張和武當派的丹陽子張鎬,原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就準備回復成小老頭的容貌,才一動手腕便讓人緊緊抓住。 「大師兄。」小師弟的聲音輕輕的:「既然回到這裡,就維持你原本的容貌吧。」 他心中一頓,下一秒鐘就換上了賊賊的笑臉:「吶,小東東,如果你是真的喜歡大師兄我,就應當對大師兄所有的樣子都喜歡才對啊!」 「……跟我走吧。」 他身體被對方往前一帶,不由自主就一起騰飛出洞。 「喂,小東東,老張我不適合那種場合啦!」他在空中大叫:「都是些高幹弟子啥的,我一個鄉下老頭不適合啦啊啊啊~~~~啊?」 落地的時候,發現小師弟帶他到的地方不是紫霄宮,「這裡是……玉虛宮?」 高震東點點頭,「今晚,大師兄就住在這裡。」 「……不要啦,我住個復真觀就好,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呃?」 他的小師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張鎬,你身為武當掌門,不住這裡要住哪?」 「……」不知怎地每次在談到這件事上,他就有種心虛的感覺。 小師弟當年確實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大家排除在外,最後還勉強地接下他拋卻的擔子,無論如何,在這件事情上,是自己欠了他。而正因為如此,在被小師弟發現行蹤一再糾纏之後,他怎麼都無法認真甩脫這傢伙…… 但這種事情,卻是不可以不說清楚的。 辮子頭青年嘆了口氣:「小東,你就別堅持了吧。你的大師兄我,只不過長相還有一點當年的模樣,事實上,早就不是你認識的那一個大師兄了。我拋下的掌門之位,你也穩穩坐了近百年,將整個武當掌理得很好,為何不就這樣繼續下去呢?」 白髮的代理掌門劍眉一軒,老張都可以感覺到他瞪大的眼珠子要噴出火來了:「張鎬,你才要搞清楚,這個擔子我是為了等你回來,才把它勉強擔起!」 他被唬得退後兩步……當然不是因為害怕小師弟的關係,只是這氣場強到讓人難以再說話辯駁,確實如果小師弟是勉強接下的,而且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想放下,那先丟下的自己,又有什麼資格說他不可以? ……為何堂堂一個武當掌門,會被他們兩個像燙手山芋一樣地丟來丟去啊? 他苦笑一聲:「小東,你再辛苦一陣子吧。大師兄我自己知自己事,讓我現在扛下武當掌門之職太不現實了,其他師伯師叔們怕也不會答應的。你自己也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高震東又怎麼會不明白?只是大師兄每次說不接掌門之位,他就有種對方毫不留戀武當,隨時都會離開的預感,雖說他已經知道古今館的位置,也去過不少次,但誰知道……這個薄情到了極點的男人,會不會又一時興起,消失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讓他得又再花個百年時間…… 「小東,你的表情未免太兇了。」青年老張笑了起來:「說真的,我還是先住到復真觀去吧,你請個外家弟子替我騰一間廂房出來就好。」 「今晚就住我那。」他的小師弟定定看著玉虛宮上岩石雕成的門楣,語氣堅定地道。 ◎ 想當然耳,一起住的話,事情就會往那個方向發展。 青年張開眼睛的時候,夜還很深,耳邊傳來小師弟均勻的呼息聲,眼前看到的是玉虛宮天頂上猶色彩斑斕的裝飾壁畫,這邊是西王母瑤池設宴,那邊是八仙競相過海,仔細一看,何仙姑的櫻唇上方還被人畫了兩撇鬍子。 他無聲地笑了,真好,回來之後,想到的都是讓人愉快的事。 他其實一點都不想住在玉虛宮裡,但在小師弟的面前,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曾經在這裡號令武當,權傾大半江湖,也曾在這裡失去一切,包括尊嚴和人格。 但最終那一切還是會過去的,就像現在,他又回來了,這一次的玉虛宮非常安靜,當代的掌門高震東,居然讓偌大的玉虛宮裡,連一個侍童弟子都沒有留下。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這個學壞了的小師弟意圖不軌,把人都遣散走了好來個淫穢玉虛宮的戲碼……後來才知道,小師弟確實是一個人住在這個玉虛宮的,只定每週固一天讓人進來打掃環境,做一個孤僻到底的掌門大人。 不過他們倆確實也淫穢了,高震東挾著無端的怒氣,將他壓制在這張大床上,又是親又是吸的,搞得他老人家也跟著暈忽起來,身體自動去配合對方的起伏進出。 如果讓他們知道了自己最終和小東子走到這一步,大概會嚇掉不少人的下巴吧? 小東子對他有這番心思,仔細一想,也不是完全無跡可尋,只是當時的自己有太多「重要」的事需要關注,一個未成年小師弟的仰慕之情,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再撥一點心思出來的。 新裁好的長褂被隨便丟到床底,那種奢侈的緞子材質碰不得水,想到要怎麼清洗,老張就有點苦惱……總之還是先撿起來摺好好了,送乾洗店太貴了,問看看小元子他媳婦兒崆峒派有沒有配合的乾洗店好了,把褂子混在梁大掌門的名牌西裝裡送洗,應該可以糊弄過去。 已經被退隱生活訓練得很精明小氣的前武當掌門,是想到就要做到的積極個性,一個挺身……雖然腰上傳來沈重的酸軟感,不過他堂堂一個武術大家,當然不會在意的,只是、站直之後…… 可惡、居然……從大腿到小腿傳來濕濕癢癢冰冰涼涼的觸感,他低頭一看,果然是黃河之水天上來,滾滾濁液向下流,差一點點就沾到新衣服的衣角。 張鎬往後退了一步,發現自己把自己陷在一個進退不得的窘境。都流出來了,無論是進還是退,只會讓他像隻蛞蝓一樣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啊! 「大師兄?」男人帶了一點睏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要去哪?」 「去茅房還不成嗎?」他哼了一聲。 ……… ……… 「怎麼還不去?」 要說小師弟有什麼缺點的話,大概就是太不知人情事故這一點吧,青年老張想,他習當武當之主,確實也沒有體貼他人的必要……哼哼,人家小元子的媳婦,至少練完「功」還會幫人家清潔盥洗一下,哼哼。 高震東只見對方還是動也不動,皺起眉頭,棉被一掀就來到大師兄的身邊,才一接近,就明白了對方進退維谷的理由。 但不知怎地,見到對方困擾又生悶氣的模樣,他心卻無來由的直軟下去,忍不住向前打橫抱起對方。 「喂喂、小心啊你……沾到了我可不管!到時候丟臉面的是掌門大人你!」 「無所謂,反正我自己洗。」 「你會洗衣服?」 「我一向,都自己洗。」 到了這個時代,在古色古香的玉虛宮中,也早已設有現代化的衛浴設備,張鎬記憶中的茅房老早被夷平,原地點變成植滿藥草的肥沃田圃。 「很享受耶,居然還有這麼大一個按摩浴缸!」 老張撲過去:「放熱水來給大師兄我泡泡腰吧,你這傢伙,有這種好東西不可以私藏啊!」 「……是他們自己要蓋的,我沒用過。」 「沒用過……暴殄天物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要用嗎?」 「那還用說~」 能在武當的勢力範圍內看到大師兄這麼開心,讓他心裡的結略略被解開了一些,第一次覺得,在浴室裡放這個讓他覺得很佔空間的東西,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 看著大師兄悠然自得地泡在按摩浴缸中,他有些出神。 好像回到了過去。 那時候他只得十三歲,處在既不是兒童也不是成人的尷尬年紀,他一共有六個師兄,全部業已成年,最小的一個還大了他十歲,對他的態度不是把他當成呼來喚去的跟班,就是把他當成小孩一般地不當一回事,他當然不致於會跟這些師兄較真,但有比較就有分別,這些師兄們,只有一個人,從來就不曾輕慢過他。 那個人就是大師兄。 大師兄雖然排行第一,年紀也最大,不過光看外表,看起來卻跟他相差無多。 他十三歲的時候,就長得比大師兄高了,後來更陸陸續續超越其他師兄,被幾個師兄評為高大又一點都不可愛的小師弟。 大師兄雖然嘴巴有點壞,又愛鬧人,不過在正經事上,他從來都是用對待成人的態度去對待小師弟, 他無法不去在意這個人……看著對方舒服到瞇起眼睛的模樣,武當代理掌門幾不可聞的吁了口氣。 不管他怎麼努力練功,刻苦修煉,當他總算一一超過那些看輕他的師兄們時,只有一個人,他始終無法縮短與他的距離。大師兄是武當創派以來,繼老祖師爺張三丰後的絕世天才,他總是讓人看起來輕描淡寫、隨意自在,但一旦與他交手,所謂天才和庸才的差距,就會被殘忍的顯現出來。 不過高震東這麼努力的原因,從來也不是因為想要超越大師兄。 他只是想要證明自己,擁有與大師兄平起平坐的能力。 所以,當他被通知當張鎬拋下一切,退出武當,消失無蹤的時候,他根本無法相信。 大師兄不可能如此沒有責任感,大師兄是整個武當仰賴的掌門人,大師兄……怎麼會在他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不告而別…… 他不願意相信這種事,而意外卻接踵而來。 他是七個師兄弟當中最小的一個,除了大師兄外,也沒有人對他的武功與能力有任何肯定,除了失蹤的大師兄,他的上面還有五個師兄,更遑論還有許多師叔師伯在世,再怎麼樣,代理掌門的職位,也輪不到他的身上。 不過事情總是和世人想像不同,在百年前那個戰亂憑仍的年代,掌握這江湖當中佇立了數百年的大派的舵手責任,居然就落到了這個最小的弟子身上。 當時一定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這一點高震東非常確定。 但不管怎麼樣,大師兄總算被他找到了。 他輕步走到足可以讓幼兒在裡面游泳的按摩浴缸邊坐下,拿起毛巾手勁不輕不重的幫青年擦拭肩頭和後背,青年黑色的辮子濡濕,熱水霧氣凝結在垂下的眼睫上,不知怎地,高震東總有一種大師兄非常疲累的錯覺。 這當然只是錯覺。張鎬百年來龜縮在古今館那小小的寸方之地,比起他得扛下這龐大門派的掌門工作,根本就是愉快的退休生活吧! 「唔,怎麼手勁突然大起來了。」老張睜開眼睛:「剛剛那樣很舒服的說~」 「大師兄,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離開吧。」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都忘掉了。」青年痞痞一笑,「小東東,不要執著那些老事,目光要往前看吶。」 「……其他師兄們,在你走之後一一找理由遁世,看起來好像都是正當理由,但仔細一想,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可是你們這個那個,一個都不願意把事實說出來。」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幸福多了。」黑辮子青年嘆了一口氣,臉上猶帶笑容,狀似舒服的又瞇了眼:「春宵苦短,小東東你寧可問這些煞風景的問題,卻要浪費掉大好時光嗎?」 「……不要逃避我的問題。」白髮青年咬牙切齒,「不要……這麼……卑鄙……」 他的大師兄一個騰身,把全濕的身體很故意的貼到他身上去,溼淋淋的髮辮解了開來,散落在白皙的背上,雙腿情色的夾在他的腰間:「小、東、東~☆」 在刻意賣好的大師兄面前,運功壓抑慾望對高震東來說,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找到人是最重要的事,剩下的部份,他有的是時間和機會,慢慢的從大師兄嘴裡挖出來。 當年是這個人的一句話,讓他猶如打通任督二脈,練功成效一日千里。 現在也是因為這個人,打開了他塵封起來,本應永不見天日的慾念。 他脫去自己身上被沾得半濕的睡袍,讓那削瘦的身軀能貼在自己身上,大掌沿著對方的背心處一路往下,順過腰際停在起伏的臀丘之上,長指滑入其中,慢慢畫圓攪弄起來。 大師兄發出一聲短促的音節,感覺身體在一瞬間繃了一繃,接著就像化成一攤溫水,將他的所有進襲全部容納包裹進去。 按摩浴缸的設備猶在運轉,池面冒著大大小小雪白的泡沫,他抱著大師兄一腳跨入溫暖的水池當中,背抵著池緣,伴隨著那人一聲得逞的笑聲,然後是噗通入水的聲音,下一秒鐘,他的下身就被人雙手捧住。 他伸直長腿,性器前端被牢牢含住,下方彈丸被輕揉慢捻,他輕吟出聲,很快就在大師兄的嘴裡脹大起來。 就算師兄氣息悠長,內功深厚,高震東也不打算就這樣被輕易奪精。他一手伸入水中將人提起,那人溼漉漉的黑髮緊貼頰邊額際,一雙靈動的眼睛又是老練又是促狹,他感覺自己為這樣的大師兄動心不已,心底的深處,卻又對露出此等面目的大師兄帶著深深的疑問。 被拉起來的青年紅舌滑過上唇,往他腿間跨坐,雙手扶在他的肩上往下一沉,水的浮力讓性器進入的過程顯得些微困難,他感覺自己的前端才剛剛抵入又滑了出去,充滿欲拒還迎的美妙情趣。 由於幾個時辰前才好好地在床上作了幾番,此時的代理掌門並不著急,他細細看著大師兄猶如用小毫勾勒出的清淡眉眼,說俊俏不怎麼俊俏,可就是讓他有種心悸的感覺。 他用指腹輕輕揩過對方的眼瞼、眉峰、鼻端和唇畔,接著從他後腦一壓,讓兩人的唇得以完全的貼合,他細細品嚐大師兄嘴唇的味道,舌頭頂開牙關,讓兩條舌頭得以追逐彼此、吸吮糾纏。 也不知時辰過去多久,分開之時,那解開髮辮的青年在他耳邊嘆了一口氣:「小東東,你也學壞了呢,就這麼拿東西在師兄後面要進不進的讓人著急……」 這種帶著顏色的情話他最是抵禦不住,這一點恐怕師兄老早就深諳其道,於是他做了半個鯉魚打挺,讓勃起的陽物撐開對方的後穴,接著扶住他的腰往下一按,讓那整根肉械痛快的卡入對方的深處。 柔軟溫暖又濕潤的內壁將他納入,在水中保持這個姿勢讓進入變得緩慢而磨人,他的大師兄唔了一聲,像是大大得了趣了:「小東,這樣很不錯啊……」 他嗯了嗯,加重了下身的力道,他對大師兄的身體各處敏感的點已然瞭若指掌,某種奇異的競爭心理讓他不願意自己在大師兄心中落入下風。 都已經到了這個年紀,近十五歲的年齡差距已經沒有意義,從外表(只要大師兄繼續維持這年輕的模樣)或從地位,他確實已經足以站在大師兄身邊與其並駕齊驅,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不被當做一回事的小師弟了。 在溫熱水中由下往上緩慢的抽插,讓兩人都能仔細而全面地感受彼此,欲射精感隨著時間的過去也逐漸累積起來,「手指頭都泡皺了呢~」黑辮子青年這麼說的時候,他將那人的腿環在自己腰間,就著還在裡邊的狀態,將人從水中抱起。 大師兄的笑聲伴隨著地心引力的作用化為悶哼:「唔……感覺……好像四肢戴了鐵具似的……」 「倚在我身上就好。」他的聲音低沈中帶著一點嚴肅的性感,「讓我來。」 「小東東變得這麼可靠,大師兄好感動……嗯啊、啊……」 他將對方放在僅有兩尺寬的梳洗台上,繼續下身連結的律動,約莫半壺茶的時間,他就感覺對方搭著肩頭的手指猛然抓緊,自己也差不多要到了……他尋找著大師兄的唇,卻在看見對方酥茫迷醉的表情時,下身難耐地倏然脹大。 他的大師兄發出一聲短促的音節,抵著他下腹的性器繃直起來,射出雪白的弧度,最後的落點最高處,幾乎逼近他的喉頭。 不知怎地他好像聽見對方嘖了一聲,只慢了大概半秒時間,他的精液也注入了張鎬的體內,加上原本就殘留在裡面的份量,一時間從連結邊縫處擠出不少黏稠的體液,滑了兩人腿根處闌干縱橫。 高潮之後,就算是武林高手也要氣喘吁吁,他將性器抽出對方身體:「我幫你洗吧。」 大師兄的表情顯得很愉快:「這才對嘛~」 而由於放掉原本冷掉的水再注入新水,至少還要大概一刻鐘的時間,為了避免在赤裸的狀態下受寒,加上順便打發這多餘的時間,大師兄勾著他的小腿,又在乾濕分離的淋浴間站著來了一次,兩人最後倒在按摩浴缸裡呈現精盡人亡的狀態。 最後是他將張鎬從裡到外洗了個乾淨,大概半途左右大師兄就已經累睡了過去,他用大毛巾將對方好好兒擦乾,又用新的一條裹住對方抱回大床上。 雖然疲累,但一時之間,他還沒有太多睡意。 好像每一次他問到什麼大師兄不想回答的問題,對方就會使出這一招來轉移注意力。 他為對方蓋上錦被,略微開始反省自己的問題起來。 第二章 大師兄的鬼魂出現了。 王楚衣躲在林間發著抖,他肯定自己沒有看錯,無論是容貌還是聲音,還有隨口說出的往事,確實是大師兄無疑。 他們千方百計瞞著小師弟這件事,讓小師弟陷入永無止境的等待,最後卻發生了這種靈異怪事,這種事究竟該不該去告訴其他人呢? 他已經放逐自己不知道多久了,十年前,因為實在無法融入現代化的世界,走投無路,最終才偷偷又回到了武當山來,小師弟對於他的狀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在本質上面,這個外表看來比起師父當年要更像掌門、白髮嚴厲的小師弟,心裡還是向著師兄們多些的。 他苦笑了一下,比起小師弟來,他們這些師兄們全部都是混帳傢伙。 當初他也是親眼見到大師兄被放進棺木,埋進土裡的。而且……那人、不、那鬼表情音色皆與大師兄無差,人說黃昏正是逢魔時刻,大師兄難道在過了百年之後,才發現死不瞑目,要來討債? ……這麼一想,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王楚衣輕呼一口氣。 那些不知道小他多少輩的武當弟子們都說,現在是科學時代,所有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應可以得到科學佐證……所以鬼魂這種東西,大多時候只是人在驚嚇之下,產生的錯覺或妄想…… 真的是這樣嗎?他看到的大師兄,還偽裝成一個老頭子,等他放下心防後才一口氣恢復原狀……他所認識的大師兄,確實就是這種古靈精怪的性格,小的時候總是被他耍著玩…… ……這麼說來,難道現任的掌門小師弟,正在被一隻鬼耍著玩嗎?王楚衣越想越不對,從老松上跳下,看著天空微微發亮,雞都已經叫了,鬼也應該退了吧?無論如何,他得警告一下小師弟才行。 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讓小師弟知道大師兄已經不在人世,應該也沒有關係了才是。 王楚衣穿過林間,回到武當山山徑之上,掌門一向住在玉虛宮中,他雖然多年不曾踏足那裡,但幼時卻是去到閉著眼睛也去得了的。 武當弟子一向早起練功,就算是當年最懶散的他,也不敢睡遲超過卯時,最認真的小師弟,此時應當早就起床練功了。 不過玉虛宮門此時卻仍大門緊閉。 他站在門口猶豫不決,左顧右盼。天色才微微亮,那鬼也不知道消失了沒有…… 小師弟到現在還沒有起床練功,難道是……才這麼想著,門後就傳來腳步聲,他下意識往一邊躲到三人合抱的大柱子後面,足有一丈高的大門同時間喀地開啟,掌門大人身著青色輕便長袍走了出來。 王楚衣正想要跳出去截住小師弟,腳才剛剛動,耳邊就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東東,我要先回去啦~~我的愛徒傳簡訊過來說帶了好料回古今館要孝敬師父我啊!」 是是是那個鬼!王楚衣震驚不已,連忙又縮了回去,仗著天已經開始大亮,露出半隻眼睛觀察情況。 那個跟大師兄長得一模一樣的鬼從大門鑽了出來,穿著半舊唐裝,腳踩黑色布履,眉眼間還帶著點睏色:「我已經依你的想法回來出席宴會,就像我昨夜說的,就算你想把武當丟回給我,那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行的事,等你解決問題之後,再來古今館找大師兄我嘛~」 代理掌門停住腳步,回頭看對方的臉色,就連躲在暗處的王楚衣都抖了一抖。 這個小師弟,根本就已經比師父還要有氣魄太多倍了嘛~~自己巴巴的想要來警告他,但事實上連鬼都會怕他的吧! 如王楚衣所想,那鬼也是驚得往後退了半步,吶吶道:「我有說錯嗎我……昨天對我來這麼溫柔,今天就變成鬼一樣的掌門,你這種氣勢,來當武當掌門不是百分之百的合適嗎?」 「大師兄,你原就是武當中人,為何總是想回去那個地方?」高震東繃著臉道:「不准回去。」 張鎬本質上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他心中因為帶著一點對小師弟的虧欠感,所以總是在這上面對小師弟有所退讓,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戀慕之情,也順勢滿足對方……當然也順便滿足自己,如果這傢伙不是這麼牛脾氣,他們會是很好的、互相解決需求的「好兄弟」。 可惜小東東永遠不會了解他所希望的,就算了解了,也不可能打算滿足。 「小東東。」他板起了臉,面貌已經回復到小老頭子的模樣:「我已經不是武當人,你到底要我說多少次。」 「你當然是武當中人……大師兄、你站住!」 小老頭子隨便揮了揮手,人已經到了十丈之外:「我回去了。」 「張鎬!」 正要起步去追,身後卻傳來聲音:「掌門師弟……」 他頓了頓,反正那人會回去的地方只有一個,應當也不致於又消失了去……雖然心中一緊,但高震東決定暫時忽略過去:「五師兄。」 一身破爛的王楚衣從柱子後面轉了出來,表情有些畏縮:「掌門師弟,你確定那位真的是大師兄?」 「五師兄難道會認不出?」 「我……我確實覺得很像,但……」 「有事何不痛快說出?」 「……」王楚衣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決心:「小師弟,我們都瞞著你,是怕你無法接受真相,甚而想去報仇……我們、我們的大師兄張鎬,早在百多年前,就已經去了。我親眼看見他讓二師兄放入棺木,三師兄挖了坑,四師兄點了香燭。六師弟買了祭品,一起將他放入土坑蓋上塵土……」 「五師兄,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高震東瞇起眼睛,掌門氣勢不怒而威:「大師兄失蹤百年,前些日子才讓我尋獲,確實是本人無疑,你緣何說他已經死了?」 王楚衣退了一步,很想把自己再縮回圓柱子後面:「小、小師弟……你確定他是人是鬼……」 高震東眉毛微挑,想起昨日才和那人翻雲覆雨,放柔了表情:「五師兄,大師兄還活著,我非常確定。倒是……你方才說的那些,可以仔細告訴我情況嗎?」 王楚衣呆了一呆,往下坐到了地上去,思慮飄散到很久以前的時光。 ◎ 王楚衣是十二歲時,被父親送到武當山來的。 十二歲對練武來說,已經算非常的晚,王楚衣資質也不是什麼武學天才,甚至可以算得上體質虛弱,之所以被送上來,主要是因為他的父親認為他不夠男子氣概的關係。 他的母親是官家千金,父親是武人,官做到驍騎營參領的位置,也算是個正三品的大官,他打小被母親又是寵愛又是呵護,從來不曾提過一點重物、吃過一點苦頭,加上父親長年在外打仗,一年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家來一次,每次回來也都待個三五日就匆匆離家,他也樂得過著滾在女兒國中的舒適生活。 不過這天堂一般的好日子,在父親回來後全部破滅了。 十年戰事終於停歇下來,他的父親隨著將軍打了一個大勝仗,整個京城陷入熱鬧的狂歡當中,王楚衣卻約略知道,自己悠哉的日子跟著結束了。 他的父親無法忍受自己的兒子軟弱如斯,回來不到半個月,就在他娘親勸阻無效之後,他被送上了武當山,委託給後來變成掌門的師父。 按照師父收徒的順序他排行第五,上面四個師兄最大的不過十六,最小的和他同年,他陷入愁雲慘霧,平生最愛胭脂味蜜粉香的紈絝少年,被丟進汗水、汗水還是汗水的男人世界,那些個不適應、反胃也就別提了。 總之在他求救無門最後只能咬牙接受的練武生涯裡,唯一讓他覺得心情好點的,就是穿上嶄新道服在紫霄宮裡幫參拜的女香客解籤,而如何能讓他的道服看來與眾不同,就是比其他人帥氣一些,就得全靠大師兄張鎬的幫忙。 比起其他師兄們來,大師兄張鎬,是一個奇妙的人。 他是練武的奇葩,聽其他師兄說,大家得練得要死要活的內功心法純陽無極功和武當九陽功,他不到半年就通曉了,入門時練法不難但長得要死的三十二勢長拳、神門十三劍等初階武功,他三天不但記得滾瓜爛熟,還倒背如流、舉一反三。三年之內,大師兄張鎬將武當的內功、劍法、拳掌、輕功、陣法等一一都學了俱全,被喻為武當立派以來,除祖師爺外最可怕的練武奇才。 可偏偏這樣厲害的人,個性卻很散慢。 或許是因為對他來說,練武實在太簡單的關係,比起其他得花大量時間練功的師弟們來說,這個大師兄顯得非常不務正業。 他一會兒鑽到伙房去拿鍋鏟學菜,一會兒拾起刻刀跟木匠學刻老君像。有的時候會看見他拿著書卷學秀才搖頭晃腦不知在念什麼,有的時候又看他像個娘兒們似的縮在角落打毛線。王楚衣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事這個師兄不會的,他就像是一個寶山一樣,你需要什麼,他從來不會令你失望。 更重要的是,張鎬是一個個性正直,卻又不死腦筋的人。就像他恐怕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理解他重視外表勝過練功、喜歡接近女人勝過修道的武人,在大師兄面前他從來不需要費心掩飾自己真正的想法,和大師兄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會因為對方的能力高強而自卑,既輕鬆又快樂。 他的大師兄張鎬,就是這麼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王楚衣打小就認為大師兄是整個武當派裡最適合接掌師父位置的人,不過他也相信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那種隨心所欲、悠哉自在的個性,很容易被那些個性迂腐的保守派敵視,認為把泱泱大派放到他的手中,武當危矣。 而就算如此,張鎬的武名還是很快速的,就在江湖上傳開。 與他同輩的高手,漸漸也有聞名來挑戰的,但大多過不了大師兄劍下十招。 王楚衣印象還很深刻,有一個自稱是華山派弟子的傢伙想要挑戰大師兄,事前做足了派頭,又是下挑戰帖又是搶先對外公布比試地點等,根本不給人任何拒絕的餘地。他們幾個師兄弟們看不過去,在大師兄面前著實損了對方好一陣,當事者卻一臉無所謂,還掏出懷裡織了一半的毛線,要大家給他配色的意見。 一直到比試當天,聽見宣傳而出現的好事者幾乎將場地圍了個密實,那約戰的華山派弟子意氣風發的登場,卻在那場中,足足等了三個時辰,才等到張鎬姍姍來遲。 「你約的地方太遠了~」武當派大弟子一點都沒有傳說中的那種強橫感,個子比大多數人都嬌小,還生了個娃娃臉,明明二十好幾了,乍看還會以為他只有十五六,「而且比起來這裡,搶下第一籠傳香樓的包子不是更值得做嗎?」 武當派大弟子那種漫不經心、毫無戰意的態度上看,說好聽點是和平主義者,說難聽點,就是目中無人。他的對手一臉慍色,儼然是怒火燃燒了,華山派也以劍法為長,只見那弟子長劍一陣,竟就省略了問候討教的禮數,劈頭就是狠式殺招! 張鎬一手提著小蒸籠,一手還捏了半個包子,見人殺到,竟臉色未變,一個躍身,竟往對手方向自投羅網! 待眾人回神,就只看見他單腳踩在對方遞過來的劍上,懸在半空,飄飄若仙。若非那傳香樓包子肉餡香氣實在太足,簡直讓人以為他是沒有重量的山靈妖怪似的。 「就這樣嗎?」拿著包子的青年歪歪頭,又往上一個騰了一個跟斗。 那華山弟子隨即冷笑一聲,回身劈劍就砍,他的預測準確,使出華而不實身法的傢伙確實落在那個剛好會被他攔腰劈斷的點,他的勝利即將在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完美到來。 只可惜…… 「這個揮劍,倒是不錯。」嘴巴嚼個不停的嬌小青年看著他已經斷成半截的寶劍:「可惜只是空揮。」 那劍是華山派弟子武藝練成之時,他的師父贈予他的,出道之後不知打贏多少門派弟子,卻不想竟在這個地方被人隨隨便便就踩了斷。 華山弟子一聲怒喝,破玉拳直接往張鎬身上招呼過去,青年咬著包子,把蒸籠頂在頭上,往後直退四五步,也不見他怎麼運勁,空出來的兩隻手也跟著向前推出:「噯~」 王楚衣知道大師兄用的是震山掌,說實在的這也只是武當派初入門的武功而已,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招式。所以大師兄比拼的不是什麼武藝的高強,而是更實打實、無法取巧的內力高下! 兩道內力互碰的一瞬間,那華山弟子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往後跌去,而他們家的大師兄居然還嚼個不停,把半顆包子塞進了嘴裡:「可以結束了嗎?」 在那一刻,王楚衣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大師兄張鎬,雖然為人和藹可親,溫和正直,但在某些方面,卻又太過於天真了。 王楚衣雖打小就入了武當,但畢竟是出身官宦人家,天生就知道許多「做人的道理」,屬於武人的江湖雖然似是崇尚豪邁不羈、英雄颯爽,可事實上,暗地裡卻和那些官場心思相差無多。 大師兄某種程度上,其實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的世界雖廣闊無邊而且歡迎大家進去,但這種天生會發光的存在,本來就容易招來嫉恨。而這時候的張鎬,還不明白這些厚黑的道理。 ◎ 「五師兄!」 王楚衣一震,抬起了頭,當今武當掌門高震東正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發什麼呆呢?」 他的這個小師弟出身成謎。 一直以來,王楚衣就對師父臨老時還要多收這個年紀這麼小的徒弟當關門弟子很是不解,他們六個師兄弟在江湖上也是名號響噹噹的,誰人不豎起大拇指讚一聲優秀的,實在不需要這麼費勁多收一個小屁孩。 更糟的是,這個小師弟,打小就很不可愛。 一般一個差了大家十歲以上的小小孩,理論上應該要備受照顧才是,不過這個小孩子才剛進師門,就一直板著一張臉,讓一張五官清秀端正的臉顯得比他實際年紀成熟很多。 一開始幾個師兄弟也是會試圖逗弄這個小師弟的,不過這個被暱稱小東子的男孩既沒有反應,也不會親親熱熱叫聲師兄來聽聽,搞得大夥兒最後意興闌珊,只當師門多了個弟子也就罷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差了大家很遠的小師弟,突然就站在這麼高的地方呢? 王楚衣覺得清晨的陽光刺得他眼睛有點酸澀,眼眶不由得就濕潤了起來。 「喂,至少倒杯茶給你五師兄吧。」他苦笑道。 高震東表情未變,心下卻暗暗訝然。 這個五師兄打從十年前回到武當,就裝瘋賣傻,像個自閉患者般不和任何人接近,一個人孤獨地住在老君洞裡。自己也曾試圖想要問過緣由,對方都施展輕功閃避而去,他也不想逼得太緊,便任之由之了。 「請進。」掌門大人回身道:「普洱、金萱、龍井、烏龍,師兄想喝?」 「我想要西湖龍井。」王楚衣舔舔嘴唇,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不曾喝過好茶了,快步跟著走進玉虛宮。 高震東將他領到玉虛宮主廳的一側去,那兒有一組桌椅,是他用來招待親近的人用的,親自覓了茶壺將茶葉泡起,才剛想將熱水沖入,就聽得五師兄大呼住手。 「我說小師弟……不,是掌門大人啊,龍井不能這樣喝啊!」王楚衣一臉心疼地奔過去:「喝這龍井茶,不可用這老陶壺,需用白瓷或透明的玻璃杯,用煮沸放涼半刻鐘的水直接倒入杯中沖泡即可。」接著又聞了一下茶葉,撈了幾葉入嘴咀嚼:「你這可是明前的龍井啊!色翠、香郁、味醇、形美,差一點就讓你老牛吃草浪費掉了!」 他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從櫃子裡拿出兩只玻璃杯,看著一身襤褸臉上滿是鬍渣的五師兄以著熟練的手法將茶泡好,然後滿足地灌了一大杯入肚。 「茶也喝了,五師兄要不要開始說了呢?」 王楚衣呼出一口長氣,點點頭:「嗯,當時瞞著你,是因為你確實與事情無關,我們當年參與事情的幾個,都發過誓要將秘密爛在肚子裡的……不過,大師兄的鬼魂竟然出現……這就……」 「那不是鬼,是人。」高震東嘆了一口氣:「究竟是什麼秘密?」 「那一年,我們接了一個任務。」王楚衣的目光放遠,手中緊緊握著微溫的玻璃杯,慢慢道:「那個時候,誰都不知道後來會變成那個樣子。 ◎ 當時的武當,在掌門師父以降,一共有六名武林成名的弟子,和一個入門不滿三年的新弟子。 大弟子張鎬,道號丹陽子,最早以武名揚江湖,他的外表和「大師兄」三個字給人的感覺完全背道而馳,是一個又嬌小又娃娃臉,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誤認是武當小師弟外表的男人。不過如果因為他的外表而小瞧他,最終只會落個自取其辱的下場而已,任誰都知道,武當弟子當中的老大張鎬,入了武林之後,同輩還不曾遇上過對手,比他年長的,能贏得過他的也不太多。 不過他和一般高不可攀的絕世高手不同,張鎬本人的個性和善可親,知交滿天下,基本上只要與他相處過,就很難不被他親切、熱絡的態度打動,加上他名門正派的背景,在二十上下的年紀時,就已經被視作是武林下一代領導者之一了。 武當派的二弟子名叫譚伯玉,道號長真子,比起大師兄張鎬,無論是身長玉立的身材抑或沉穩嚴肅的性格,在在都讓人從心而生信賴。 三弟子劉庶玹,道號長生子,出身商家,亦有商人之子的精明幹練與靈活身段,在武當弟子當中,算是謀略型的人物。 四弟子吉初秋,道號長春子,算得上是弟子當中,最為激進、最具俠義心腸的一個,他的脾氣霹靂火爆,為人豪爽大器,喜歡雲遊四方,常在五湖四海各地留下行俠仗義的傳說故事。 五弟子便是王楚衣自己,官宦千金與武官結合之子,道號玉陽子,武功雖是師兄弟之末,不過外貌俊美,風流倜儻,是弟子當中,相當出名的一號人物。 六弟子郝達通,道號廣寧子,出身農家,體型高大壯碩,性格魯直豪邁,若非隸屬武當道家,倒是很容易被誤認為軍人。 這六個弟子一起居住在武當山的復真觀裡,打小一起練功累積下來的感情自然相當深厚。他們性格迥異,各有所長,滿十七歲後,就開始替師門出任務。 「實話說,所謂的任務,大多都是替師父出門辦事,有的時候去拜壽,有的時候不過是去送東西,一般最多派兩個弟子去也就夠了。」王楚衣慢慢道:「可那一天,師父將我們所有人都叫到了玉虛宮……嗯,好像就是我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 高震東第一次聽見有師兄願意透漏當年情事,自然豎起耳朵聽個仔細。 「當時,大師兄才剛剛自南方回來,他們替珠江一帶勦了一批山盜,讓師父讚了很久,師父還送給大師兄一柄武當名劍『未沾塵』,讓我們幾個看了眼饞不已,還讓師兄借予我們把玩很久,所以我的印象很是深刻。」 高震東也記得那件事,以一己之力除去一個山寨的賊子,在當時是轟動天下的大事。 珠江山盜為禍百姓多年,就是官府派員去勦,也是鍛羽而歸,哪裡知道光是一個武當派弟子,居然能憑著手中一柄尋常劍,和一身深厚內力,為百姓除害。 大師兄回來的時候,表情看起來有點疲憊,不過在看見他的一瞬間卻馬上換了張明朗的笑意:「小東子,大師兄給你帶糖回來啦!」 「我不吃糖。」他記得自己這麼回答,但那一小包雪白細綿如絲的龍鬚糖,他卻好好收到懷裡,一直放到壞掉了不能吃為止。 「嗯,所以師父召集你們大家,究竟所為何事?」 王楚衣抿了抿唇,沉默半晌,他也不急,又為五師兄沖了一杯龍井。 「其實我也知道,當時……你們是往西藏去了對吧。」 「小師弟,你……你怎麼會知道?」 他笑了一笑──坐上掌門之位後,他很少笑,而笑的時候,又大多是因為聽間或看見可笑之事──而今亦然:「五師兄,大師兄失蹤之後,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調查嗎?」 他說得輕描淡寫,實際上追查大師兄下落的箇中辛苦,只有他自己明白。 「……你知道了、多少?」王楚衣露出膽怯神情。 「不多,但是……」他的目光如劍,嘴角一掀:「應該足夠判斷,五師兄是不是有瞞我什麼了。」 王楚衣顫了一顫,轉念又想,自己明明是他的師兄,論身分好歹也能算得上與武當長老齊平,根本不必在他面前顯弱。而「那件事」之所以要瞞著他,究底也是為了他好,這樣想來,自己根本沒必要怕他啊! 於是他挺直腰桿,又把入口甘甜的茶水喝了一喝,勻了氣息後才慢慢道:「那一年……」 那一年,王楚衣二十二歲,正是他人生當中,最風華燦爛的時候。 武當道袍總不脫暗、灰、沉、寬的特點,無論老少胖瘦,穿上去就像一只只灰色的米袋似的,只有王楚衣,經過秘密管道拿到的道衣是淺灰色麻紗滾金線,抓皺拉腰身,下襬繡雲紋收成窄版,側邊開叉到膝上,露出裡面黑色龍紋綢褲。 當時的他和現今的邋遢落拓差別極大,是武當一群牛鼻子道士裡的一隻白鶴! 長長的黑髮挽了一個扇形髮髻,鬢邊留兩縷柔順髮絲襯得他英氣勃發中帶著一點柔情似水,不知擄獲多少單身女俠的心~ ……自我感覺良好的回憶到此為止,總之那個時候的他,出身既好,師門又是武林當中吾人敢小覷的大派,師兄弟們兄友弟恭,人生一片光明坦途,誰也想不到會有什麼陰暗的東西混進來。 聽到師父的召令時,他正和到紫宵宮參拜的女香客打情罵俏,被三師兄長生子劉庶玹從後腦杓一個巴掌:「走了,還磨蹭什麼?」 他只能歉然地離開有著可愛梨窩的少女,跟在三師兄後面一齊往玉虛宮而去。 一走進宮門,就看見二師兄、四師兄和五師弟已經到了,師父他老人家則坐在主座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還差鎬兒?」 「是。」二師兄譚伯玉微傾身,「大師兄方自南方歸來,風塵僕僕,難免疲累。」 「你倒很會幫他說話。」武當現今掌門張雲鶴,人稱愚茶道人,今年六十有六,不僅武功傲視武林,其調教出來的六個弟子個個都能算得上是人中之龍,是武林正道一方最強而有力的支柱人物。 「弟子不敢。」譚伯玉將頭垂得更低一些:「大師兄他……」 「夠了。」蓄著灰白長鬚的掌門輕輕揮手:「他是老夫一手帶大,還不了解他嗎?都回來三四天了,練武之人,說累也有個限度,不過是隻懶蟲罷了。」 掌門平時雖頗具威嚴,不過說起大弟子來的口氣卻帶著七分包容三分寵溺,幾個弟子都知道師父雖責備大師兄最多,但最驕傲的也是他,若非大師兄性格不夠沉穩,恐怕再沒幾年,就能接下掌門之位了。 茶過五巡,王楚衣都忍不住上了兩次茅房了,大師兄卻還是不見人影。 師父的額際漸漸冒起青筋,三師兄立即一個躬身退了出宮:「我去看看大師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哪裡會有什麼事,肯定是睡過頭!」掌門冷哼一聲:「一回門就鬆懈下來,如何做弟子們的表率?」 從來就很難做弟子表率的青年在半刻之後,終於被三師兄「拎」了過來。 瞧他辮子紮得亂七八糟,頭髮前翹後豎,身上的道袍還敞開著露出白色的內袍,鞋子只穿了一只,以及一張似醒非醒的臉……就知道,大師兄確實如師父所料,睡得天昏地暗。 「……師父。」青年張鎬抱了一個歪歪的揖:「這麼早就集合大家了啊……」 「還早?都已經午時了。」掌門的聲音微微提高:「鎬兒,給我振作點!」 「是……」拉長了音節,青年拍拍自己的雙頰,接過二師弟倒過來的熱茶,感激地對他一笑:「啊、得救了……」 「既然人已經到齊,」愚茶道人輕哼一聲,悠然道:「接下來老夫要說的,是一個極秘密任務,達通,你先隨意編個理由讓玉虛宮裡的弟子除了你們幾個外都出去,將宮門關上。」 五師弟一個答應,轉身便去。 其他幾個弟子則暗自吶罕,他們進來武當也有十幾二十年了,從來也不曾見過玉虛宮門有關上的時候。 此時大師兄張鎬看來也已經醒了,將自己身上的道袍拉正,綁好腰間繩結:「師父,這怎麼回事?」 愚茶道人也不回答,逕自喝茶,直到六弟子郝達通將人遣好,走回偏廳,這才放下茶盞,準備說明。 從未見過師父如此慎重,六個弟子不敢怠慢,紛紛往前踏了一步,凝神細聽。 「我們武當自祖師爺張三丰創派以降,即是以濟世救人為宗,武林有難、江湖有惡,自當不吝出力相幫!可時代變遷之巨,卻也非吾輩中人所能預想……」 「師父,您要不要把這些前言精簡一下……」張鎬趁著師父說話的空檔插話道:「這般神神秘秘,讓人很心癢啊……」 「身為大師兄,怎麼如此缺乏耐性!」愚茶道人一個彈指,大弟子的額間就多了一個紅印子:「定性定性,你也效法效法你二師弟伯玉。」 「痛……」青年揉著額頭扁了扁嘴:「我也不過是幫大家把話……」 師父一記眼刀飛過。 「我閉嘴就是……」青年吐了舌頭。 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二十有五,在武林成名多年的俠客。 但武當的弟子們都知道,從外表評判他這個大師兄,是很多張鎬的手下敗將第一個犯下的錯誤。 「這次的任務,是要你們去保護一個人。」掌門大人嘆了一口氣:「一個重要人物。」 師父他老人家說得輕描淡寫,眾弟子們心中卻又是一跳。 「保護一個人」聽起來簡單,事實上,卻包含了很多意思。 首先,需要出動到武當這一輩除小師弟外所有頂尖弟子,就已經史無前例。 再者,是什麼樣的人,不僅可以驚動到武當當今掌門,還可以讓他老人家派出所有的子,其中乾坤,簡直不言可喻。 最後,「保護一個人」這件事最重要的,就是對方遇到的危險究竟是什麼?是什麼樣的危險,必須出動到武當六子? 眾人心思還在轉動中,愚茶道人又道:「你們必須保護這個人自京師出發,目的地只有此人知道,你們只需用各種方式,保護他的人身安危即可。」 連目的地都如此保密,三弟子劉庶玹一向精明幹練,啊了一聲,表情若有所悟。 王楚衣還在莫名其妙的狀態……說實在的,打自他江湖出道之後,師父還真很少派重要任務給他,大多是代表武當出席一些用不著武功,卻很需要與人交際的場合。這種需要高深武功的任務,從來就輪不到他頭上來。 「那個……」弱弱的舉手,很有自知之明地道:「師父,我的武功只有輕功好些,參與這個任務……」 「你們每一個人,都有用得著你們的地方。」掌門大人又道出了更讓大家震驚之語:「還有,不只我們武當,這一次,少林、峨嵋、華山、崆峒等四大門派,也會派人參加。」 「咦────!?」 「這個任務,只許成功,不允許任何失敗。」愚茶道人眼皮微闔,「別丟了我們武當的顏面,尤其是你,鎬兒。」 那一頭亂髮的大師兄只是聳聳肩,皮賴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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